里正一句定了調，旁人再不敢亂嚼舌根，可看棉桃的眼神，終究還是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打量。
一個年輕媳婦，頭天夜裡還跟男人同床，天一亮人就沒了氣，嘴角帶血，怎麼看都透著點邪性。
可沒人敢說破。
沈木那性子，打老婆。賭錢。酗酒，全村沒有不恨的，如今死了，不少人心裡反倒鬆快，只當是惡有惡報，誰也不願多事去揪一個弱女子的錯處。
當天下午，幾個壯漢抬了薄皮棺材來，草草入殮。
沒吹打，沒排場，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在村後亂葬崗刨了個坑，埋了，堆起一小堆新土，就算完事。
棉桃一身素布孝衣，頭上扎著白頭繩，跪在墳前燒紙，眼淚落得勤，哭聲不大，哀哀切切，聽著就讓人心軟。
“你走得這麼急，丟下我一個人......往後我可怎麼活啊......”
她哭得真切，身子單薄，風一吹就晃，誰看了都要嘆一句可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眼淚裡，有幾分是怕，幾分則是鬆快。
墳頭的紙灰被風捲起來，飄得老遠。
回到空落落的院裡，棉桃把門閂插上，整個人才脫了力氣，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屋裡還留著沈木的氣息，酒氣。汗臭。還有那股淡淡的血腥，她一閉眼，就能看見他嘴角的血。瞪著她的死樣。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聲，只渾身發抖。
她不是不怕。第一次動手，第一次害死人，怎麼可能不怕。
天黑下來，屋裡沒點燈，黑沉沉一片。她不敢睡，睜著眼坐到後半夜，直到窗外傳來輕輕一聲咳嗽。
棉桃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片刻後，院牆上輕輕落下一個人影，腳步輕得像貓。
是狗蛋。
他沒敢敲門，也沒敢大聲喊，只貼著窗根，壓低了聲音，細若蚊蚋：
“棉桃......你睡了嗎？”
棉桃咬著唇，沒應聲。
狗蛋在窗外站了好一會兒，才把一個布包從窗縫裡塞進來，聲音發緊：“我......我蒸了兩個窩頭，還有點鹹菜......你別餓著。你......你別怕，我不進來，我就在外頭守一會兒，等你睡踏實了我再走。”
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狗蛋就真的蹲在窗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像尊小石像。
棉桃摸著窗臺上的布包，窩頭還帶著餘溫，眼眶一下子熱了。
全村人都當她是命苦的寡婦，只有狗蛋知道，她手上沾了人命，心裡藏著鬼。可他沒怕，沒往外說一句，反倒偷偷摸摸來給她送吃的，來守著她。
她輕輕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狗蛋，你回去吧，讓人看見，對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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