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桃依言淨了面。梳了頭，卻依舊未施粉黛，只抱著那柄琵琶跪坐於雅間角落，垂眸調絃。
沈三爺與林公子坐在上首，燻爐香菸嫋嫋，卻掩不住棉桃身上方才未散盡的沉悶氣息，加之她一身素淨，眉眼間毫無逢迎之態，滿室氣氛都顯得寡淡清冷。
指尖輕撥，琵琶聲清越流淌，彈的正是沈三爺曾教她的《春江花月夜》。可此刻聽來，無半分繾綣柔情，只剩生硬疏離。
沈三爺端著酒杯，目光自始至終未落在她身上，只與林公子閒談幾句，眉頭越蹙越緊。
一曲終了，餘音未落，沈三爺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冷得像冰。
“罷了，聽得人乏悶。”
林公子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沈兄，既是無趣，不如喚樓裡別的姑娘來伺候？醉仙樓的紅袖姑娘琴歌雙絕，人又溫柔，最會解悶。”
沈三爺眸色一沉，掃了眼依舊垂首跪坐。毫無悔意的棉桃，當即冷聲道：“去，把紅袖叫來。”
不過片刻，身著粉裙的紅袖便扭著纖腰，嬌笑著入內，一進門便軟聲軟語地偎向沈三爺：“三爺，可想死奴家了。”
紅袖生得嬌媚，眉眼彎彎，一手搭在沈三爺肩頭，一手端起酒杯喂到他唇邊，極盡溫柔討好。
與一旁木訥寡言。一身濁氣的棉桃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沈三爺本就因棉桃故意自汙心生不悅，此刻被紅袖軟語溫存，心頭煩悶頓時散去大半，摟著紅袖笑飲美酒，再沒看棉桃一眼。
林公子見此情形，也知趣地起身告辭：“沈兄既有佳人相伴，小弟便先告辭了，改日再聚。”
雅間門合上，屋內只剩下沈三爺與紅袖二人。
棉桃抱著琵琶，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不多時，紗帳被紅袖有意無意地撩開一角，床榻輕晃，女子嬌媚入骨的輕喘與男子低沉的喘息交織在一起，鑽入棉桃耳中。
那羞人的聲音，刺得她臉頰發燙，指尖死死攥著琵琶弦，指節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那羞人聲音漸漸停歇，沈三爺摟著紅袖，連一句吩咐都沒有，徑直摟著人去了內室歇息，徹底將她視作了空氣。
棉桃獨自一人抱著琵琶，在冰冷的地面跪坐至深夜，才悄無聲息地退出雅間。
剛走到廊下，一盞燈籠驟然照到她臉上，紅姨滿臉怒容地站在那裡，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火氣。
“棉桃！你可知你今夜闖了多大的禍！”紅姨一把將她拉到僻靜處，壓低聲音怒斥，“沈三爺何等人物？你故意自汙敗了他的興致，如今他轉頭就點了紅袖，你是真要把自己的前程徹底毀了嗎！”
棉桃垂著頭，聲音沙啞：“紅姨，我......”
“你什麼你！”紅姨氣得戳了戳她的額頭，“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守住矜貴，抓住沈三爺的心！你倒好，幾日不梳洗，把好好的一場造化作成了笑話！”
“方才雅間裡的聲音，你也聽見了？沈三爺是什麼性子？新鮮勁兒一過，便把你拋到九霄雲外了！”
“公子本要捧你做花魁，如今沈三爺厭了你，你在樓裡還有什麼依仗？往後誰還會高看你一眼？”
棉桃咬著唇，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倔強道：“紅姨，我沒錯。我若順著他，陪了他與他的友人，才是真的自輕自賤，往後永無出頭之日。”
“出頭之日？”紅姨冷笑一聲，語氣滿是失望，“你連眼前最粗的大腿都抱不住，還談什麼出頭，抱大腿一定要陪睡嗎？沈三爺有權有勢，只要他寵你，你便是醉仙樓的頭一份！可你倒好，自己把路走死了！”
“我告訴你，從今夜起，沈三爺怕是再也不會點你了。你就等著在樓裡做個普通的侍酒丫鬟，一輩子抬不起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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