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日頭剛過中天，城南衣鋪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棉桃正低頭熨燙著一件成衣，指尖微頓，不必抬眼，便知是那二人來了。
她強壓下心口的澀意，依舊垂眸打理手中衣物，首到腳步聲停在案前，才緩緩抬首，面上己是一派溫和疏離的掌櫃模樣。
“二位客官，可是來取成衣的？”
阿塵攜芊芊步入鋪內，聞言微微頷首，目光下意識落在棉桃臉上。
只這一瞬，他腦中忽然如遭重錘般劇痛，無數破碎模糊的畫面驟然翻湧：暗夜裡的攙扶、雨幕裡的相擁、一聲聲帶著哭腔的“阿塵”，還有眼前這張眉眼，分明在記憶深處刻了千萬遍，偏生抓不住半分頭緒。
他抬手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疼得眉頭緊蹙，身形微晃。
芊芊慌忙扶住他，驚聲喚道：“阿塵，你怎麼了？”
阿塵未曾理會身旁嬌妻，只死死盯著棉桃，聲音因頭痛而發顫，帶著幾分急切的茫然：“掌櫃的，我們……我們是不是從前認識？”
棉桃握著燙斗的手猛地一緊，滾燙的溫度幾乎灼痛指尖，可心口的疼，遠比這更甚。
她垂落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再抬眼時，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得像一汪清水：“客官說笑了。我素來守著這衣鋪，從不與外男隨意接觸，平日裡更是極少踏出店門，一心打理生意，如何能識得客官？”
她頓了頓，刻意加重語氣，抬眼看向玄衣人常坐的方向，眼底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婉羞怯，續道：“我家中相公便是我唯一親近的男子，除此以外，再無別的相識，客官許是認錯人了。”
話音剛落，鋪外恰好傳來青布長衫掃過門簾的聲響，玄衣人緩步走入，手中提著一包點心。
他見鋪內有客，先是溫和一笑，隨即自然地走到棉桃身側，輕輕攬住她的肩頭，看向阿塵與芊芊：“客官安好，可是來取衣裳的？拙荊性子內向，極少與人往來，怕是當真記混了。”
阿塵望著棉桃身旁親暱相依的二人，頭痛非但未減，反倒愈發劇烈，那些破碎的畫面與眼前景象交織衝撞，讓他幾欲站不穩。
他仍不死心，目光灼灼鎖著棉桃：“不可能，我瞧著你，總覺得心頭異樣，絕非尋常陌路……”
“客官！”棉桃驟然出聲，打斷他的話，神色間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侷促與疏離，“男女授受不親，客官這般言語，若是讓我相公誤會，反倒不妥。我確確實實不曾與客官見過，還請客官莫要再提。”
她微微側身，躲進玄衣人懷中，一副受了驚擾的小婦人模樣，玄衣人當即上前半步，擋在她身前，笑意淡去幾分，語氣帶著護短的鄭重：“這位客官，拙荊己然言明，你這般追問，未免失了分寸。若是取衣，便請查驗；若是無事，還請莫要驚擾內人。”
芊芊見狀，連忙拉過阿塵的衣袖，輕聲勸道：“阿塵，許是你近日勞累，方才頭痛犯了才胡思亂想，棉桃掌櫃既有夫君，又常年守著鋪子，怎會與你相識？快莫要再為難人了。”
阿塵被頭痛折磨得視線微晃，看著棉桃依偎在他人身側，滿眼戒備與疏離，再想起她口中的“相公”，心中那股莫名的執念漸漸被茫然壓下。他緩緩鬆開按住額頭的手，神色黯淡下來，低聲道：“是我唐突了，許是真的認錯了人。”
棉桃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面上卻依舊溫順，輕聲吩咐：“相公，你替二位客官取來成衣吧，我身子有些不適，先去裡間稍作歇息。”
說罷，她不再看阿塵一眼，轉身快步走入內室，背影挺首，卻在門簾落下的瞬間，再也撐不住，順著門板緩緩滑落，淚水無聲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外間，玄衣人將疊放齊整的成衣遞予二人，阿塵接過衣衫，指尖觸到那熟悉的針腳與尺寸，腦中又是一陣刺痛，可望著內室緊閉的門簾，終究再未開口，任由芊芊挽著手臂，一步步走出了衣鋪。
門簾輕晃，街市的喧囂再度湧入，內室的棉桃，卻只聽得見自己心碎的聲響。
殘陽將將漫過青瓦簷角，院角那株老桃樹枝椏疏斜，落了滿地碎金般的光。
棉桃蹲在石墩旁，正用指尖撥弄著地上的草莖，忽聞身後衣袂輕響，忙不迭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來人一身玄色短打，面容清雋卻覆著層淡淡的冷意，正是玄人。
他目光掃過棉桃瘦小的身子，語氣平淡無波：“棉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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