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小院裡的雞鳴聲清清脆脆，喜房內龍鳳燭只剩半截殘淚。
阿塵醒得早，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昨夜夢境裡那道模糊身影還縈繞心頭，對身旁新婦依舊冷淡疏離。
芊芊攏了攏衣襟，聽著院外隱約傳來街坊走動的聲響，指尖悄悄攥緊。
這普通小院雖無長輩嚴苛驗帕，可左鄰右舍最是愛嚼舌根，新婚一夜若無落紅風聲傳出，她往後在這巷子裡便抬不起頭。
趁阿塵閉目未動，她輕手輕腳取過妝盒裡藏好的紅花汁，指尖微顫，將汁水細細點在枕下那方素白喜帕上，又刻意揉出幾縷褶皺，仿似溫存過後的模樣。
剛收拾妥當，院門外便傳來隔壁嬸子隔著院牆的笑問：“阿塵小兩口，醒了沒？新媳婦可還好？”
芊芊心頭一緊，連忙揚聲應著，又故意放緩聲調，帶著幾分新婚嬌羞，對阿塵輕聲道：“夫君，街坊都看著呢，咱這喜帕……總得讓大家安心，我也是為了咱們倆的體面，求夫君別拆穿我。”
阿塵睜眼，瞥見那方染了紅的喜帕，再聽著院外鄰里的動靜，心頭雖覺敷衍，卻也不忍讓芊芊當眾難堪，沉默片刻，淡淡頷首：“依你便是。”
芊芊鬆了口氣，起身掀開窗簾，拿著那方喜帕故意在窗邊晾了晾，又端起銅盆出門倒水，對著隔壁嬸子、路過的街坊淺淺屈膝，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紅暈。
“喲，這喜帕上的紅多鮮亮，瞧著小兩口就是和美，真是好福氣！”眼尖的嬸子瞥見帕子，當即笑著高聲道賀，周遭幾個鄰里也跟著湊趣，滿巷都是道喜的閒話。
芊芊垂首淺笑，應著眾人的話，眼底卻藏著一絲澀然。
阿塵立在屋內，看著院外這場刻意營造的圓滿，指尖輕輕摩挲著被褥。
秋陽暖融融地灑在小院門口的木案上，案上擺著芊芊打理好的草藥，當歸、柴胡、甘草分門別類捆紮齊整。
這半個月來，她靠著變賣隨身草藥、替街坊診脈抓藥營生，和阿塵守著這間普通小院，對外依舊扮著琴瑟和鳴的夫妻模樣，內裡卻相敬如賓，疏離得很。
今日恰逢圩日，來抓藥的街坊絡繹不絕，芊芊蹲在案前抓藥算賬，忙得腳不沾地。
忽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子一軟，首首朝著地上倒去。
“芊芊！暈過去了！”抓藥的老嬸子驚呼，周遭路人七手八腳把她抬進屋內。
阿塵正在院內劈柴，見狀丟了斧頭衝進來，見榻上芊芊面色慘白，立刻讓鄰里去請巷口郎中。
不多時郎中趕來，搭脈片刻便眉眼舒展，對著阿塵拱手：“公子放心，尊夫人是喜脈，身孕己有近半月，只是操勞過度才暈厥，好生休養便無礙。”
芊芊緩緩睜眼，聽見這話，撫著小腹，眼底掠過一絲隱秘的竊喜，又看向阿塵，輕聲道：“夫君，我們……有孩子了。”
郎中留下藥方叮囑幾句便離去，屋內只剩二人。
阿塵看著榻上的芊芊，神色複雜，開口便戳破了緣由：“成親前你用助情藥算計我，我本以為不會有什麼變故，沒想到竟一次就中了。”
芊芊心頭一震，眼淚當即落了下來，攥著被褥哽咽：“夫君，我知道錯了，我只是太怕留不住你，怕這小院終究只剩我一人，才出此下策。可孩子是你的骨血，他是無辜的，求你別怨他，我往後定會安分養胎，好好守著這個家。”
阿塵望著她虛弱哀求的模樣，又想起這半個月她操持家事、辛苦營生的點滴，滿心的無奈與鬱結翻湧。
他沒料到會就此結下血脈牽絆，事己至此，木己成舟，再多惱怒也無濟於事。
他沉默良久，終是沉沉嘆了口氣，指尖微微攥緊，再沒多說一句。
暮色西合，小院裡的草木籠上沉沉夜影，屋內點起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柔柔鋪在榻邊。
芊芊靠在床頭，一手輕輕撫著微隆的小腹，看著坐在凳上閉目養神的阿塵，眼底滿是柔意與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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