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兜兜轉轉,嘔心瀝血謀劃一切,到頭來,竟是給親生兒子做了嫁衣。
皇阿瑪直接越過他這個尚且健在的親王,把皇太孫的尊號給到弘昐,這幾乎明明白白昭示天下,大位將來要落在孫輩身上。
心底翻湧的情緒,複雜到無以復加。
有不可置信,有滿腔落空的悵然,有十數年籌謀彷彿一瞬間付諸東流的崩潰,亦有深深的自我懷疑。
難道自己這麼多年的蟄伏與經營,終究只是一場空?
可這份憤懣,卻無處宣洩,更無法去恨弘昐半分。
那是他骨血相連的親生兒子。
論血脈,弘昐上位,江山依舊在他這一脈,算不上徹底的一敗塗地。
更何況,一樁樁、一件件,農桑改良、農具革新、民政方略,乃至牛痘防疫這蓋世奇功,全部都是弘昐實實在在憑自己的本事做出來,不是弄虛作假,不是旁人虛抬出來的名望。
少年的才德、仁心,朝野共睹,就連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得不承認弘昐擔得起這份榮光。
叫他去記恨、去苛責自己的兒子,他做不到。
可心中那一份埋藏多年,對至高權位的渴望,不會就此憑空消散。
一邊是父子親情,一邊是畢生所求,兩股念頭在胸腑之中來回衝撞撕扯。
他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桌上堆疊的一疊疊自己親手批註的策論、密報,指尖微微收緊,心口悶堵得發慌。
他就這般將自己封閉在書房之內,不理外事,不接見任何人,獨自咀嚼這份五味雜陳,難以接受的現實。
書房的門緊緊閉牢,裡外仿若隔成兩個世界。
門外廊下,府中下人皆屏息斂聲,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誰都知曉,方才那道冊封皇太孫的聖旨,在王府之內掀起了滔天波瀾。
弘昐立在書房門外,一身錦色袍服,頭上還戴著方才謝恩之時的玉冠,皇太孫的聖旨尚且由貼身內侍妥善保管。
少年眉目之間沒有半分一朝得封的驕矜,反倒滿心忐忑不安。
他自小長在雍親王府,熟讀君臣父子的倫常,心中清清楚楚,這一份從天而降的無上尊榮,落在自己身上,卻狠狠壓在了阿瑪胤禛的心上。
他在廊下靜靜佇立許久,幾次抬手想要叩門,指尖懸在半空中,終究又緩緩落下。
侍衛得了王爺嚴令,恪盡職守躬身回話:
“三阿哥,王爺有命,今日不論何人,一概不見,還請阿哥回自己院子等候。”
弘昐深深撥出一口氣,眉宇間染上一層鬱色,只得暫且退開。
灼華院內,月檸已經聽聞前院的種種動靜。
屋中,八歲的龍鳳胎弘時與懷恪正湊在一處玩耍。
兩個孩子雖是龍鳳胎,性子卻大不相同,弘時性子跳脫,愛舞刀弄棍,懷恪則嬌俏軟糯,愛擺弄絹花玩偶。
兩人你推我一下,我扯你一把,嬉鬧聲響不大,卻襯得屋中格外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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