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聊這些了。你要記住，你姓李，身上流著李家的血，這一點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改不了。況且林斌開的條件已經很豐厚，換做是其他人，能拿到五萬塊的好處費，就該磕頭感恩戴德了，根本沒有資格挑三揀四。”
話音落下，李哲巨輕笑兩聲，笑聲低沉平緩，沒有半分嘲諷的意味，他說的倒是半句虛言都沒有。
今時不同往日，迴歸在即，香江的各項政策都在悄然調整，原本只歸新界男性原居民享有的丁權，如今新規落地，連新界的女性原居民也被納入了補償範圍，丁權費直接翻倍，單是這一項額外支出，就足以讓整個開發專案的成本暴漲一倍有餘。
更讓人心慌的是眼下的時局，普通百姓尚且在觀望時局變化，更何況是動輒投入上百億資金的地產專案。所有人心裡都沒底，誰也不敢篤定，砸下重金拿下的新界開發，日後會不會迎來新一輪的土地改革，若是政策收緊，土地被收回重新規劃，那麼前期投入的所有資金，都會在一夜之間化作泡影，連半點水花都濺不起來。
上百億的資金，不是街邊隨手丟出的幾百塊零錢，那是足以撼動一個商業集團根基的鉅款，邊個傻仔會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節，拿著全部身家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林斌敢開條件，是因為他做事本就帶著賭性，再加上有那位老人的背書，可李家不同，李家是香江根基深厚的老牌家族，做生意求的是穩，是世代傳承，絕不會拿整個家族的產業去冒這樣天大的風險。
李哲巨看著新界飛眼底閃過的糾結與瞭然，也沒有再多解釋生意上的利弊得失，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原本帶著幾分疏離的語氣驟然放緩，眼神也變得溫和了許多，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凌厲與沉穩，反倒像個真正的長輩，看著眼前這個年少懵懂的孩子。
“你現在還年輕。”李哲巨的聲音溫和卻有分量，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傳入新界飛的耳中，“說一說吧，拋開眼下這些雜事，以後打算做什麼？有沒有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瞬間把新界飛問住了。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無措的神色，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這個略顯侷促的小動作，徹底暴露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青澀與茫然。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從小在新界的市井街巷裡長大，身邊圍著的都是混社團的古惑仔、收保護費的頭目、為了一畝三分地爭得頭破血流的地頭蛇，在他過去十幾年的認知裡，男孩子想要出人頭地，想要不被人欺負，想要活得威風體面，唯一的出路就是出來混，加入社團，一步步往上爬，做個能說了算的大佬，出門前呼後擁，人人敬畏，走到哪裡都有人給面子，這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風光的人生。
可此刻，在李哲巨這樣的人物面前，他突然發現，自己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所謂的“遠大志向”，說出口都覺得無比丟臉。
他見過那些在普通人面前耀武揚威、一言不合就動手打人的社團大佬，看著他們在市井街巷裡作威作福，看著普通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模樣，曾經滿心羨慕，覺得那就是權勢，就是地位。可跟著李哲巨接觸過真正的頂層圈子之後，他才幡然醒悟，那些所謂的威風、所謂的權勢，在真正的資本大佬、真正的頂層人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在街頭呼風喚雨的大佬，說到底，不過是這些有錢金主手底下養的狗罷了。金主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金主讓他們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累活、犯法的勾當，他們只能乖乖照做。平日裡的威風八面，不過是演給底層普通人看的假象，一旦沒有了金主的支援，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頃刻間就會被棄如敝履，落得個身敗名裂、橫死街頭的下場。
想到這裡，新界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眼神也黯淡了幾分，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總不能告訴李哲巨，自己的夢想就是出來混，做個古惑仔大佬，那不僅會顯得自己愚蠢短視，更會辜負對方此刻的善意與提點。
李哲巨將他臉上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從最初的無措茫然，到後來的自嘲低落，再到眼底閃過的一絲清醒與頓悟，他瞬間就猜到了這孩子心裡的想法。不由得莞爾一笑，眼底的溫和更甚，沒有半分嘲笑的意思，反倒多了幾分讚許。
這孩子雖然從小在底層長大，沒讀過多少書，卻不是冥頑不靈、一味好勇鬥狠的莽夫，懂得分辨是非，看得清自己的位置，這就足夠了，比很多混跡半生都看不清局勢的社團頭目要強得多。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也知道你過去對未來的打算。”李哲巨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安排意味，“打打殺殺的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吃的是青春飯，耗的是自己的命，遲早要栽跟頭。我送你去英國讀書吧，去那邊待上幾年，安安穩穩唸書，結業之後，再回公司裡做事，從基層慢慢學起，以後總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這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他自己年少時，也被家族安排去英國讀過兩年書，不是為了學多麼高深的學問，而是為了開闊眼界，熟悉西方的商業規則與社交圈層。
回國之後，又被安排在家族旗下各個不同的公司輪崗，地產、金融、貿易、航運，每個崗位都待滿半年，紮紮實實摸透了集團所有的業務邏輯，積累了足夠的經驗與人脈，直到最近，才被正式調到集團總公司，坐上了副總的位置。
他沒有正經學過怎麼教育晚輩，更不知道該怎麼引導一個年少叛逆、一心想混江湖的孩子走正路，但他很清楚，對於此刻的新界飛來說，讀書、離開香江這個魚龍混雜的圈子，去一個全新的環境重新開始，是最合適、也是最穩妥的出路。
遠離了新界的市井紛爭，遠離了社團的誘惑拉攏，才能真正沉下心來，給自己謀一個光明的未來，而不是困在底層的泥潭裡，一輩子渾渾噩噩，任人擺佈。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國外。”新界飛幾乎是立刻就搖了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與牴觸，眼神里滿是不安，“那邊人生地不熟的，我長這麼大，連香江都沒出過幾次，更別說遠渡重洋去英國。而且我從小就不愛讀書，英語一竅不通，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去了那邊就是兩眼一抹黑，跟個啞巴傻子沒什麼區別，還不如待在香江，隨便找份安穩的工做，哪怕賺得少一點，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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