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報表翻看，指尖捻著紙頁，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一半，手一滑，一張紙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正好落在張婉清椅子旁邊。
“瞧我，手滑了。”
林子成說著，整個人便矮了下去，桌面的報表擋住了上方的視線。
張婉清坐在椅子上，重新端起了那個茶杯，雖然杯子裡己經空了，她卻依然舉到唇邊，小小的杯口貼著下唇，像是還在喝著什麼。
她的身體微微往後靠，椅背託著她的腰，兩條腿在桌下不自覺地輕輕晃動，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像是在打著什麼拍子。
她嘴裡哼起了一支小曲兒，聲音低低的，斷斷續續的，是本地的小調，調子軟綿綿的，拖長了尾音。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張婉清若有若無的哼唱。
窗外的風吹動院子裡的葉子沙沙作響，與她的哼唱混在一起，倒像是一支不成曲的合奏。
又過了十幾分鍾，張婉清放下茶杯，雙手按在桌沿上，眼神有些迷離。
“子成哥，你說唱戲的角兒，到了臺上……”
她頓了頓繼續道，“到了臺上最要緊的是什麼？”
林子成抬起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微微汗溼的鬢角，不動聲色地問：“是什麼？”
“是那一嗓子喊出來的時候……”
張婉清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起伏讓襯衫的扣子都繃緊了幾分，“得收得住，收得住才有味兒，要是洩了勁兒，那這出戲可就全砸了……”
林子成撿起那張紙，慢慢首起身來，重新坐回椅子上，若無其事地繼續翻看報表。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說道：“說起唱戲，我倒想起一件事。我小時候聽過一個老藝人說，好角兒不光要會唱，還得會品，品什麼？
品的是臺下觀眾的反應。有的觀眾愛聽高腔，有的觀眾愛聽婉轉，但真正懂行的，品的是那回味。”
他頓了頓，看著張婉清的眼睛，“就像喝茶，剛入口是一個味道，嚥下去了，回上來的那個味兒，才是最真實的。
有的茶喝起來清淡，回味卻甘甜綿長；有的茶入口濃烈，回味反而寡淡。”
張婉清手指在桌面上劃來劃去，好半天才悶聲悶氣地開口：“光喝茶水頂什麼用，再好的茶，喝多了也寡淡，總得配點什麼吃的……才管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像是一隻討食的貓，又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看見了水源。
林子成站起身來，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順手開了燈。
茶水己經泡了很久了，倒出來的顏色深了許多，濃得化不開。
他剛把茶壺放下，就聽見“啪嗒”一聲，張婉清的筆掉到了地上。
“哎呀。”
她輕呼一聲，彎腰去撿。
林子成端著茶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彎下去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水濃釅，入口苦澀，回味卻醇厚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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