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
一大早,寧夫人便趕去後院給婆母請安。寧老夫人心疼兒媳年前裡外操勞,柔聲開口:“這眼瞅著明日便是年三十,府裡一堆雜事都要你張羅,怎麼一大早就先來我這兒?”
寧夫人淺笑道:“府中一應瑣事我都安排交代妥當,特地過來陪陪婆母。” 話音未落,她伸手接過劉媽媽手中的牛角梳,親自立在婆母身後,細細替她梳理花白長髮。
寧夫人自幼喪母無依,嫁入寧家這些年,老夫人待她極好,處處提點庇護,從未苛責刁難,長久相處下來,她心底早已將婆母視作生母一般敬重親近。
“那就多歇息歇息,讓劉媽媽來伺候便是。” 寧老夫人話音剛落,劉媽媽立刻上前想要接過梳子。
寧夫人輕輕避開,溫聲道:“不妨事,今日就讓兒媳來給您梳。”
“你這孩子,心思總是這般細膩。” 寧老夫人眼底漾開欣慰笑意,緩緩說道,“這年關跟前你最是辛苦。今年時局不太平,家中不必如往年那般大擺宴席熱鬧慶賀,只需咱們自家人守在一處,簡單團圓就好。府裡下人也都要體恤照看幾分,莫要苛待。”
她絮絮嘮起家常,話鋒自然而然轉到晚輩婚事上來:“等來年開春天氣回暖,你們便去關家商議青山的婚事,待到未來大兒媳進門,你也能輕鬆一些,不必日日操勞。”
說著說著,老夫人又想起司馬明月,隨口追問:“一二那姑娘我瞧著十分不錯。謙達可曾提過,何時登門拜訪她父親?眼瞅著年關將至,今日若不去,明日除夕再上門反倒失禮。”
聽著婆母一樁樁細細唸叨,寧夫人手上替她挽著髮髻,嘴上卻輕輕試探著:“婆母,您有沒有察覺,一二與青檸眉眼生得有幾分相似?”
寧老夫人聞言樂呵呵的點頭道:“你不說我還沒細想,倒真是有幾分相像,想來這便是難得的緣分。”
“是啊,真是難得的緣分。” 寧夫人輕輕感嘆道。
老夫人並未多想,只當她也喜歡司馬明月 ,便順勢提議:“難得我們都喜歡,不如趁著登門拜訪,邀她們父女來寧家一同過年。讓兩個孩子多相處些時日,咱們也能細細觀察一番她父親的品行家世,一二看著懂事,只是不知她生父為人如何,家中還有什麼親人。”
寧夫人沒有應聲,安靜替婆母盤好髮髻,取來平日裡常戴的碧綠翡翠簪,穩穩簪入髮間。
“怎麼不說話?莫非你不喜歡這丫頭?” 寧老夫人見她沉默不語,不由得疑惑問道。
寧夫人遲疑片刻,斟酌著字句輕聲發問:“母親,您還記得一二當初來臨州,是為了什麼嗎?”
此話一齣,寧老夫人臉上的笑意驟然淡去,神色微微一沉。她怎麼會忘,只是一想到自己失散四十年、苦苦尋覓不得的長子,心底便酸澀難當,平日裡刻意不願觸碰此事,只輕嘆一聲:“尋親這條路,何其艱難苦楚。”
提及尋親二字,心底氾濫的惻隱油然而生,她叮囑兒媳:“你們上門拜訪時,不妨問問她要找尋何人,等過完年,咱們寧家幫他尋。”
寧夫人抬眼看向銅鏡裡鬢髮斑白的婆母,字字句句都拿捏著分寸,小心翼翼地試探:“婆母可還記得,小年夜在田家巷,一二為何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救下二爺?”
寧老夫人隨口回道:“達兒回來說過,是那姑娘一時眼花,認錯了人。”
“那婆母可知,她將二爺錯認成了誰?” 寧夫人步步放緩節奏,層層引導。既怕真相太過沖擊,讓尋子半生的婆母大喜大悲傷了身子,又怕她無法理清其中暗藏的關鍵線索。
寧老夫人記得兒子說過小年夜的兇險,那夜女扮男裝的司馬明月,誤把二爺當成自己父親,面對鬍匪肆虐,她不顧自身安危,執意讓手下相救......
兒媳短短幾句刻意引導,寧老夫人腦中轟然一響,心底瞬間掀起滔天巨浪。她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而後慢慢轉過身,難以置信地望向兒媳,嘴唇止不住發顫:“她、她把老二認作自己的爹,那、那她爹豈不是……”除非雙生子,否則,世間哪有如此相像之人。
她喃喃自語半晌,嘴唇哆嗦著,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眼底翻湧著震驚與期盼:“她的父親…… 莫非是……”
即便老夫人後半句未曾說出口,看著寧夫人泛紅的眼眶,答案已然擺在眼前。她驟然抬手捂住嘴,強壓下險些溢位的哭聲。
四十年踏遍四方尋子,一次次滿懷希望又次次落空,此刻驟然聽聞長子的訊息,心底依舊滿是忐忑惶恐,生怕又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空歡喜。她啞著沙啞乾澀的嗓子,一顆心高高懸在嗓子眼,顫抖追問:“她的父親,可是謙之?”
縱然心中已經猜出司馬明月認錯人的根源,她卻不敢篤定,非要得到一句準話,才敢相信這份遲來四十年的喜訊。
“是,婆母,是大哥,謙之他回來了。” 寧夫人眼眶蓄滿滾燙熱淚,重重點頭,親口確認了這個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