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黑街?”艾斯臉上的困惑更加真實和濃重了,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從來沒聽過的地名……是偉大航路上的新島嶼嗎?還是……西海的某個角落?”他掙扎著抬起頭,緊緊盯著小貍,眼中帶著一絲急切的期盼,“你還看到其他人了麼?一個長相很兇的男人,或者……一艘船?掛著骷髏旗的船?”
偉大航路?船?骷髏旗?
小貍漂亮的眉毛擰了起來,藍眼睛裡寫滿了純粹的困惑。這人在說什麼?是傷到腦子了嗎?還是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老實地回答,甚至下意識地又往後縮了縮,開始嚴重懷疑這人可能不止身體受傷,精神狀態也不太對勁,“我發現你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倒在雜物堆旁邊。至於船……”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什麼船?城外只有望不到邊的黃沙和致命的輻射塵,海水……很早以前就已經退到人類難以接近的地方了。我從來沒聽說過……Z城附近有海。”
黃沙?輻射塵?沒有海?
艾斯徹底楞住了。這些詞彙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世界圖景。他仔細感受了一下,空氣中的味道不對,周圍的聲音也陌生得很,窗外那些偶爾掠過的、發出嗡嗡聲的奇怪飛行器更是他認知之外的東西。一個荒謬又令人極度不安的念頭驟然纏上了他的心臟——這裡,可能根本不是偉大航路,甚至可能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片海洋!而這個有著貓耳和尾巴、救了他的小姑娘也……
他的臉上無法控制地露出覆雜而沈重的表情,心臟也彷彿墜入了冰冷的深淵。老爹、路飛、薩奇、丟斯……大家……我必須回去才行……
他的沉默和驟然變化的臉色沒有逃過小貍那雙敏銳的眼睛。他那雙原本彷彿燃燒著火焰般熱情的眼睛此刻黯淡下來,流露出一種真實的、近乎茫然的痛苦,這不像是假裝出來的。
小貍那顆在黑暗中浸泡太久、卻依然保留著柔軟角落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沈重的失落感微妙地觸動了一下。她討厭麻煩,害怕捲入未知,但更看不得別人露出這種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孤獨無助的表情。那感覺,太像當初被莫名其妙地“解救”出來,然後茫然地站在完全陌生的世界中央,無所適從的自己了。
“……你,”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笨拙安慰,“你不記得自己怎麼來的了?”
艾斯抬起頭,對上她帶著些許關切的藍眼睛,苦笑著搖了搖頭,無師自通地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無助和茫然:“完全沒印象。只記得受了傷,然後……醒來就在這裡了。”他看著她,眼神真誠又帶著懇求,像是抓住了唯一可能的浮木,“那個……小貍小姐,我好像……無處可去了。在這個地方,我現在只認識你一個人。”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憐一點,甚至刻意讓聲音帶上一點虛弱的顫抖:“我的傷好像還很重,自己可能走不了路……身上的錢和東西也都不見了。”他頓了頓,補充上最關鍵的一句,帶著點試探,“我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的,只要有個地方能讓我稍微恢覆一下……我可以做工抵債!等我弄明白情況,找到辦法,立刻就會離開的,我保證!”
小貍陷入了沉默。藍色的貓瞳一眨不眨地審視著他,像是在衡量他話語中的真偽,以及收留他可能帶來的風險。理智在她腦海裡尖銳地鳴叫,告訴她現在立刻轉身離開,將這個來歷不明、滿口陌生詞彙的“大麻煩”請出去,才是最正確、最符合黑街生存法則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可能就在她回神的瞬間,卻發現病床上的青年目光毫不避諱地、專注地凝視著自己,但那眼神卻不是黑街中最常見的那種令人不適的審視、估價或是慾望。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蘊藏著未被汙染過的星辰,純粹而直接。他衝她露出一個笑容,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真誠地誇讚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是蔚藍的海。”
這句突如其來的、毫無徵兆的讚美,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把小貍腦海中組織好的、所有拒絕的言辭都打散了。她楞住了,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她不明白,為什麼能有人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毫無顧忌、坦蕩地說出這樣的話。缺乏正常人際交往常識的她,一時之間完全懵了,甚至分不清奇怪的到底是自己,還是眼前這個笑得有點傻氣的青年。
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身後那條黑色的長尾有些煩躁地在地板上甩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最終,還是敗給了自己那點該死的、對“所有物”的責任心,和這份不合時宜、卻總在關鍵時刻冒頭的心軟。也許……她也可以像當初那個嘴硬心軟的老K,對待一無是處的自己一樣,給他一點點暫時的容身之處。
“……你可以先住在這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帶著點認命般的妥協,“不過,等你傷好一點,能自己行動了,就必須想辦法。”
艾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重新燃起了小火苗,他立刻點頭,笑容變得真切而燦爛,幾乎驅散了房間裡的陰霾:“嗯!謝謝你,小貍!這幾天就打擾了!”
他的笑容太過直白,太過富有感染力,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活力。小貍被這過於燦爛的笑容晃了一下眼,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感覺耳根都在發燙,頭頂的貓耳也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
“……沒關係。”她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那你先好好休息。”
病床上的艾斯,看著女孩帶著那對敏感的貓耳和搖曳的長尾、略顯倉促離開的背影,臉上那燦爛的笑容慢慢收斂,轉化為一種更深思的、帶著銳利探究的平靜。
這個世界很奇怪,空氣、聲音、造物,都透著詭異。
這個叫小貍的貓耳女孩也很奇怪,警惕又心軟,強大又脆弱。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果然還是要先想辦法,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努力活下去啊。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火焰能力那微弱卻依舊存在的呼應,以及腹部傷口傳來的、帶著癢意的癒合感。至少,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