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黑鬍子線索的意外中斷,並且薩奇安然無恙,那柄一直懸在艾斯心頭的、名為“追捕”的利劍暫時得以歸鞘,行程中也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久違的、近乎奢侈的閒適。他們並沒有設定明確的目的地,也沒有急於趕路,更像是一場隨心所欲的海上漫遊,追逐著風的方向與好奇心的指引。
途中經過一些風格各異的小島或熱鬧的港口小鎮時,艾斯會減緩船速,帶著小貍上去逛逛。他牽著她穿梭在熙攘的市集,給她買各種沒見過的、奇形怪狀但據說味道不錯的當地零食——有時是裹著糖霜的昆蟲串,逗弄般的看小貓抗拒的眼神哈哈大笑,有時是顏色詭異卻清甜多汁的奇怪水果,看著她每樣東西都要先小心地嗅嗅,然後才帶著一點冒險精神嘗試,表情隨著味道變幻莫測,有趣極了。
夕陽西下,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他們選擇了一個看起來寧靜優美、有著潔白沙灘和婆娑椰林的無人小島停靠。火焰小艇靜靜泊在淺灣。艾斯動作麻利地收集乾枯的椰棕和漂流木,堆起一個柴堆。無需火柴,他屈指一彈,一簇活潑的火苗躍出,準確點燃了乾燥的引火物。篝火“劈啪”燃起,橘紅色的光芒驅散漸濃的暮色,也照亮了小貍被海風和夕陽染上紅暈的臉頰。
他拿出白天在某個小鎮買的、用油紙包好的食物——某種夾著烤肉和奇怪醬汁的麵餅,就著篝火簡單加熱。油脂滴落火中,激起更誘人的香氣。兩人就並肩坐在尚存白日餘溫的柔軟沙子上,分享著這頓並不豐盛、卻因環境與陪伴而顯得格外美味的露天晚餐。遠處,巨大的落日正緩緩沈入海平線,將天空和海洋渲染成一片輝煌又靜謐的橙紅、紫粉與金黃的漸變畫卷。
“我們之後要去哪裡啊?”小貍一邊小口咬著麵餅,一邊試圖用閒聊轉移艾斯的注意力。同時,她纖細的手指正悄無聲息地將自己那份食物裡夾著的、煮得軟爛卻讓她不太喜歡的橘紅色沙漠蘿蔔塊,以極其隱蔽的動作,飛快地撥拉到艾斯的食物裡。
艾斯眼角的餘光早已瞥見那點小動作,卻裝作毫無察覺,只是嘴角勾起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他很自然地將那些“多出來”的蘿蔔塊連同自己的食物一起塞進嘴裡。嚥下後,他才望著跳躍的篝火,語氣輕鬆地回答:“先在這附近的海域轉轉,順便打聽打聽訊息吧。黑鬍子那傢伙,之前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就算是為了混淆視聽,也應該會留下點別的痕跡。總不至於一點有用的風聲都沒有。”
小貍“哦”了一聲,用腳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腳下細白溫熱的沙子,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篝火的光芒在她蔚藍的貓瞳裡跳躍,卻似乎映照出一些更遙遠的東西。
“怎麼了?”艾斯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側過頭看她
小貍搖搖頭,沉默了幾秒,才抬起眼,望著艾斯,眼神里有一種清晰的、柔軟的眷戀,輕聲說:“……明明離開並沒有多久,可是……我感覺,好想念莫比迪克號。”
想念薩奇大叔掂著大勺、在廚房裡吼著“開飯了!”的洪亮嗓門;想念馬爾科先生推著眼鏡、一臉無奈說著“呀嘞呀嘞”的慵懶模樣;想念比斯塔炫耀他精心打理的鬍子;想念喬茲師傅沉默卻可靠的巨大身影;想念米婭姐姐溫暖的擁抱和香噴噴的洗髮水味道;想念甲板上永不停歇的喧鬧宴會,想念老爹那如同定海神針般巍峨又慈祥的笑容,甚至想念柯達茲那毛茸茸、暖呼呼蹭過來的大腦袋……
艾斯微微一怔,隨即,一種深切的共鳴與溫柔的笑意同時在他眼中漾開。他伸出手,溫暖的手掌揉了揉小貍柔軟的發頂,動作帶著無盡的包容與理解。
“在這附近轉一圈,”他聲音篤定,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如果還是沒有黑鬍子的確切訊息,我們就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和無與倫比的溫暖。
“嗯!”小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辰。那點淡淡的思念立刻被雀躍的期待所取代。她開始興致勃勃地掰著手指頭數:“回家要吃薩奇先生做的小餅乾!要加很多很多堅果和葡萄乾的那種!還有他特製的烤魚排!要去幫馬爾科先生整理藥材庫,這次我一定不會把止血草和安神草搞混了!還要聽以藏先生講和之國的故事!還有……”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睜得圓圓的,看向艾斯,帶著點撒嬌和期待的意味:“對了,哥哥!我還想要一隻電話蟲!”
“哈哈,好啊。”艾斯被她感染,笑容更加燦爛,“等回去了,我就幫你改一隻。想要什麼樣子的?”
“要小小的一隻!”小貍用手比劃著,大約只有她掌心大小,眼睛偷偷瞟向艾斯的帽子“顏色……要橘色的!貝殼上要畫爪印!可以裝進我的小包包裡帶著走!”她開始認真地思考起飼養問題,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格外可愛,“電話蟲要吃什麼呀?吃麵包嗎?還是吃草?我可以把我的零食分給它!每天分一點點!”
看著她認真規劃著“未來電話蟲”的飼養大業,艾斯忍不住笑出聲,只覺得連日的奔波和失去線索的些微陰霾,都被她這純真溫暖的期待沖刷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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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徹底降臨,篝火的光芒變得更加明亮而溫暖,成為這片寧靜海灘上唯一的光源。吃飽喝足,倦意伴隨著海潮輕柔的節奏悄悄襲來。兩人並沒有急著回小艇,而是就著篝火的餘溫和沙灘的柔軟,並排躺了下來。
身下的細沙依然殘留著白日陽光親吻過的溫度,熨帖著背部。眼前,是毫無遮擋的、浩瀚無垠的星空。遠離了陸地的燈火與人煙,這裡的星空純淨得令人屏息。銀河像一條流淌著碎鑽的光帶橫貫天際,無數繁星密密麻麻,有的明亮如鑽石,有的微弱如塵沙,共同織就了一幅壯麗到令人心生敬畏的穹頂畫卷。海濤聲是永恆的、輕柔的背景音,規律地拍打著不遠處的海岸,如同大自然最舒緩的催眠曲。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只有他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天空,聽著海浪。沒有莫比迪克號上永不停歇的喧鬧宴會,沒有草帽團充滿活力的吵嚷打鬧,沒有沙漠中步步驚心的跋涉與戰鬥。這份純粹的、包裹在星光與濤聲裡的寧靜,顯得格外珍貴。
小貍變回了貓形。嬌小輕盈的黑色身影在艾斯頸窩處尋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將自己團成一團溫暖柔軟的毛球。她喉嚨裡發出細微而綿長的、代表極致滿足與安寧的呼嚕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艾斯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小貍背上光滑如絲綢的皮毛。指尖陷入柔軟細密的絨毛,感受著她小巧身體隨著呼吸微微的起伏,和那令人放鬆的震動頻率。
“好久沒有這樣看星星了。”艾斯的聲音在寧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沈、柔和,像大提琴最舒緩的絃音,混在海浪聲裡,“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總是很熱鬧,很開心,篝火晚會能鬧到天亮……”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小貍的一縷絨毛,“但偶爾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好像也不錯。”
“嗯~”小貍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柔軟的耳朵掃過他的皮膚,帶來細微的癢意。這是她的贊同。對她而言,世界的喧囂或寧靜並非關鍵。只要有艾斯在的地方,無論是莫比迪克號人聲鼎沸、烤肉飄香的甲板,還是這無人海島只有篝火劈啪與海浪低吟的沙灘,都是最好的歸宿。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散漫得像天上飄過的雲。說起今天在那個小鎮看到的、長得像拖鞋又會噴水的奇怪魚類;回味某個島嶼鮮榨果汁異常清甜的滋味;甚至計劃著回去後要給小貍的“未來電話蟲”裝個什麼樣的聽筒……
聲音漸漸低下去,話語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更多的是享受著這份無需刻意尋找話題、僅僅陪伴在彼此身邊的靜謐與安然。言語有時反而顯得多餘,心跳、呼吸、指尖的溫度、觸感、共同仰望的星空……這些無聲的交流,已足夠填滿所有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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