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標與奔赴
艾斯離開後的日子,小貍的生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抽走了所有的色彩與溫度,只留下一片令人麻木的灰白與刺骨的冰冷。
她重新變回了一個人。每天早上在冰冷寂靜的房間中睜開眼,迎接她的不再是那個燦爛如朝陽的笑容和那句元氣滿滿的“早上好”。房間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老舊的掛鐘軸承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機械地走動,每一聲都像是在無限放大、強調著這份令人窒息的空寂與孤獨。
她常常會在診所門口失神地站上很久,目光空洞地望向巷口,彷彿在固執地期待一個早已知道永遠不會再出現的奇蹟。最初幾天,一直負責給兩人做飯的鄰居還會好心地將食物送過來,發現艾斯連續幾天不見蹤影后,那份帶著煙火氣的關懷便也如同斷線的風箏,徹底消失了。小貍自己也沒有心思考慮飲食,只是機械地將乾硬的合成麵包塞進嘴裡,味同嚼蠟,然後對著對面那張空蕩蕩的、彷彿還殘留著某人溫度的椅子長久地發呆。不過,最近的合成麵包似乎變質了,吃到嘴裡,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鹹澀。
夜晚睡覺時,總覺得身邊少了那個恆定的、令人安心的熱源,被窩怎麼蜷縮也捂不暖,只能變回小小的貓形,將自己團成最緊密的一團,徒勞地汲取著自身那點可憐的、微不足道的體溫。
原來,曾經真真切切地擁有過溫暖,再驟然失去,遠比一直身處冰冷的孤獨中,要殘忍痛苦千百倍。
她只能強迫自己更拼命地工作,用近乎自虐的疲憊來麻木神經,好讓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胡思亂想,去反覆咀嚼那份蝕骨灼心的思念。近乎晝夜不停歇地接診、處理傷口,讓那些常來光顧的探險隊成員們都開始暗自議論紛紛。艾斯已經好多天沒露面了,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在治療時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出口。話剛說了一半,就對上了小貍那雙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與冰封的藍色眼眸,那眼神看得人心底發寒,問話者果斷閉了嘴,再不敢多言半句。小貍往往工作到精疲力竭,然後倒頭就睡,因為只有沈入無夢的黑暗,才能短暫地逃離那份無所不在、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空洞感。
然而,總有無法用忙碌填滿的空白時刻。在艾斯確實沒有再回來的事實被徹底確認後,小貍的診所又慢慢回到了最初那種門可羅雀、半死不活的狀態。她其實並不缺錢,艾斯留下的“財富”甚至足夠她離開鏽帶,在管理相對規範的中心城找一個舒適的地方住下來。
可是,她對那些毫無興趣。
她只想留在這裡。留在這個狹窄、破舊、卻曾經因為她撿回一團火焰而短暫變得像一個“家”的地方。
更何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試驗品”。無論是在混亂骯髒的鏽帶,還是在光鮮卻冷漠的中心城,本質都沒有區別。哪裡,都沒有真正屬於她的容身之所。
她開始習慣性地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個冰冷的、將她所有溫暖都吞噬了的衣櫃,雙臂抱著膝蓋,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這裡是艾斯最後消失的地方,彷彿湊近了,還能隱約捕捉到一絲他留下的、早已消散在空氣中、幾乎無法察覺的虛幻暖意。黑色的貓耳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緊貼髮絲,長長的尾巴在地板上無意識地、緩慢地掃來掃去,劃出寂寞的弧線。那雙曾映照著火焰的蔚藍眼眸,如今盛滿了化不開的濃稠憂傷和一片荒蕪的迷茫。
巨大的虛無感和足以溺斃人的寂寞,如同冰冷的海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吞沒著她。她抱著膝蓋坐在衣櫃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想念。
好想他。
好想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而出,就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再也無法壓抑,幾乎要將她殘存的理智徹底吞噬。
她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裡,被這種洶湧到幾乎令她窒息的思念折磨得渾身發抖,指尖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膚,留下蒼白的印記。
“叮。”
一聲輕微、卻在此刻死寂環境中顯得無比清晰的異響,突然從她那個裝著“寶物”的小木櫃裡傳了出來。
小貍猛地抬起頭,一直耷拉的貓耳瞬間警覺地筆直豎起,轉向聲音來源。藍色的眼眸如同被點燃的冰,緊緊鎖定了那扇緊閉的櫃門。
是……錯覺嗎?過度思念產生的幻聽?
“叮……哢……” 又是一聲,更加清晰,像是某種精密的金屬部件在轉動、定位,最後輕輕釦合的聲響。絕不是幻覺!
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不知多久沒有正經吃過東西,猛地起身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眼前發黑。她穩住身體,幾乎是撲到櫃子前,用力拉開了櫃門——
那枚被她小心珍藏、卻又在艾斯離開後不敢再多看一眼的永久指標,此刻正像之前那次一樣,內部指標正在瘋狂地轉動!玻璃球體散發出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穩定的柔和光芒!很快,指標的速度減慢,最終穩穩地固定住,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
不僅如此,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能量流動的嗡鳴聲,夾雜著類似玻璃出現裂痕又迅速彌合的細微“哢嚓”聲,從指標指向的方向隱隱傳來。
她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擊著胸腔。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渾身血液幾乎逆流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劈開她混沌的腦海。她順著指標堅定不移所指的方向,顫抖著手,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和灰塵味的冰冷空氣,然後,用力拉開了那個她許久未曾主動開啟的——衣櫃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瞳孔放大。
只見衣櫃內側,那扇原本應該隨著艾斯離開而一同消失的銀色光門,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凝實、更加清晰! 門框的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細碎的電弧光芒,剛才聽到的嗡鳴和碎裂聲似乎正是來源於此!它不再是被動等待的通道,更像是一個活躍的訊號發射器,一個來自未知彼端的、清晰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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