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偎與沙之海
那記“火拳”所帶來的震撼在梅利號上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艾斯在證明了自身那恐怖的實力後,所收穫的自然是草帽一夥最高規格、混合著敬畏與好奇的歡迎。他對此只是爽朗一笑,壓了壓帽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自家弟弟那張永遠無憂無慮的臉上,語氣輕鬆:
“其實,我也不是特意追著你過來的,路飛。”他笑了笑,“我自己也有些小事要處理。看方向,我們大致同路。”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向草帽團的眾人,“如果不介意的話,讓我和小貍暫時叨擾一陣,搭個順風船,同行一段路吧?”
面對這樣一位實力深不可測、舉止卻禮貌得體、同時還頂著“路飛的哥哥”這層天然親近光環的客人,答案自然是毫無懸念的一致透過。梅利號的船員艙室雖然不算寬敞,但騰出兩個臨時鋪位並非難事。就這樣,這艘載著夢想的小船上,多了兩位來自新世界的特殊乘客。
航行在繼續,蔚藍的海面與天空的界限在遠處模糊。小貍很快在船上找到了新的樂趣源泉——那隻藍鼻子、說話會害羞扭成麻花的馴鹿船醫,託尼託尼·喬巴。
對於原本是動物的喬巴,小貍總是有種莫名的親近,當她從喬巴那裡得知,他不僅能說人話,更能憑藉“人人果實”帶來的天賦,聽懂其他動物的語言時,那雙蔚藍色的貓瞳瞬間被點亮了,裡面盛滿了彷彿看到魔法成真般的、純粹的驚歎與嚮往。
“好厲害……!”她蹲在喬巴面前,尾巴因為興奮而不自覺地高高豎起,尾尖快速顫動,“什麼都可以麼?海鳥呢?魚呢?都可以聽懂麼?”她的問題如同蹦出豆莢的豆子,一個接一個,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孩子發現新玩具般的雀躍。對她而言,這種跨越物種壁壘的溝通能力,簡直比任何戰鬥技巧或惡魔果實能力都更令人著迷。
受到喬巴能力的啟發,小貍甚至開始笨拙地、但異常認真地嘗試去模仿和感知那種傳說中的“萬物之語”的波長。她會凝神靜氣,毛茸茸的耳朵轉向風聲、海鳥的鳴叫、甚至船體與海浪摩擦的細微聲響,試圖從這些自然的交響中分辨出特定的“詞句”。大多數時候,她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情緒碎片——海風的慵懶、海鳥歸巢的急切、海浪拍打船身的規律與力量感——但這已足夠讓她興奮不已。她經常和喬巴湊在甲板的角落,一個努力回想自己是如何“不知道原理,但自然而然”聽懂的,連比帶劃地“教導”;一個則盤腿坐著,尾巴圈在身前,仰著小臉,藍色眼睛睜得圓圓的,聽得無比專注,不時提出新的天真問題。一貓一鹿,語言半通不通,卻交流得熱火朝天,畫面溫馨又充滿奇妙的喜感。
梅利號依舊保持著它特有的、喧鬧而充滿生命力的節奏。路飛永遠在吵嚷著“肉!山治!肉!”,聲音能穿透三層甲板;有了新的聽眾,烏索普的“八千部下”和“巨獸退治”故事每天都在更新版本;索隆大部分時間不是在睡覺補充體力,就是在角落揮汗如雨地鍛鍊他那非人的臂力與劍技;山治則像一隻優雅又忙碌的蝴蝶,圍繞著船上的幾位女士打轉,泡茶、送點心、讚美,偶爾對偷吃的船長爆發出怒吼;娜美精準地掌控著航向,同時嚴密看守著她的橘子樹和財寶,必要時“愛之鐵拳”依舊威力不減;而薇薇,這位阿拉巴斯坦的公主,常常獨自倚在船舷邊,望著故土的方向出神,美麗的藍色眼眸中沈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沈重與憂鬱,像一片籠罩在綠洲上方的陰雲。
小貍還不太能完全理解“國家”、“責任”、“陰謀”這些沈重詞彙背後所代表的具體含義,但她野獸般敏銳的直覺,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薇薇周身縈繞的那股低落、悲傷與焦慮的氣息。於是,她會悄悄放下和喬巴的“語言課”,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有時只是變回那隻通體漆黑的小貓,無聲地跳上薇薇身邊的船舷,用毛茸茸、帶著體溫的小腦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拱著薇薇垂在身側、有些冰涼的手,喉嚨裡發出細軟綿長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喵嗚~”聲。有時,她就保持人形,安靜地挨著薇薇坐下,並不說話,靜靜陪伴,讓無聲的溫暖慢慢滲透那份沈重的孤寂。
在莫比迪克號那段被白鬍子海賊團家人們毫無保留地接納、寵愛的經歷,如同最有效的良藥,逐漸治癒了小貍內心深處因實驗室和鏽帶而留下的傷痕與冰封。在這個神奇的新世界,沒人會在意她實驗品的身份,沒人用厭惡的目光審視她,她明顯變得開朗了些,那種初來時帶著警惕的疏離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嘗試融入的主動。她會和娜美、薇薇一起,在繁星滿天的夜晚,並排躺在甲板的涼蓆上,分享彼此世界裡有意思的見聞——娜美講述東海各島不同的風土人情和特產與物價,小貍則描述莫比迪克號上熱鬧又溫暖的日常和神奇的食物。當被娜美和薇薇帶著促狹而瞭然的笑容,悄悄問起“小貍,你和艾斯先生……真的只是‘兄妹’嗎?”時,小貍的反應總是如出一轍:
“啊——!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啦!真、真的!”她白皙的臉頰會瞬間爆紅,像被扔進沸水裡的鮮蝦,連脖頸和耳尖都染上緋色,手忙腳亂地揮舞著,尾巴因為羞窘而僵直豎起,“是、是家人!是哥哥!……”她試圖強調,可越是強調,那雙閃爍躲閃的貓瞳,和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根,越是將少女心底那份朦朧初醒、帶著羞澀與甜蜜的覆雜情愫暴露無遺,引得娜美和薇薇相視一笑,發出更加愉悅的、心照不宣的低笑聲。
艾斯將路飛的成長一點一滴盡收眼底,心中充滿了兄長式的欣慰與驕傲。他看著路飛依舊胡鬧脫線,為了一塊肉能和山治追打半條船,和烏索普進行著幼稚的吹牛比賽,睡覺四仰八叉毫無形象……但在這些看似不靠譜的日常之下,艾斯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堅不可摧的信任與羈絆,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將這群性格迥異的夥伴牢牢聯結在一起。他的弟弟,或許永遠學不會所謂的“穩重”與“謀略”,卻用一種近乎本能的純粹與熱血,贏得了這些優秀同伴毫無保留的追隨與信賴,真正成長為了一個能獨當一面、值得託付後背的男子漢。
艾斯自己也會自然地融入梅利號的日常。他會主動去廚房,想幫山治打打下手,處理些食材。雖然每次都被金髮的廚師以“不能讓客人動手”為由禮貌而堅決地請了出來,但山治每次看著艾斯離開廚房的背影,都會忍不住再次低聲感嘆:“路飛先生的哥哥……無論是實力還是風度,都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水準啊……”然後下一秒,就會對試圖把整個橡膠腦袋塞進湯桶、用舌頭捲走所有燉肉的路飛爆發出地動山搖的怒吼:“混蛋路飛——!!!給我用碗!那是全船人的份!你想讓大家餓肚子嗎?!!”
然而,看著小貍如同一顆被投入清水的蜜糖,迅速而自然地融化在草帽團溫馨喧鬧的氛圍裡,艾斯在由衷感到高興和放心之餘,心底某個角落,竟久違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妙、難以言喻的……
寂寞。
是的,寂寞。這個詞對於習慣了獨自行動、在偉大航路後半段血火中拼殺的白鬍子海賊團二番隊隊長來說,顯得有些陌生,甚至矯情。但感覺卻真實存在。
好像突然之間,那個總是下意識跟在自己身後半步、目光習慣性尋找自己身影、喜歡在午後變成小貓蜷在自己腿上或窩在懷裡打盹、稍有風吹草動耳朵就會轉向自己方向的小傢伙,有了很多新的關注點、新的樂趣、新的可以分享笑容和秘密的夥伴。她依然會對他笑,眼神依然充滿信賴,但那份全然的、近乎唯一的依賴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分散了。
這當然是好事。這說明小貍在健康成長,在開啟心扉,在真正學會與更多人建立聯絡。他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
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像是最細微的沙粒落入鞋底,起初不在意,走久了卻會磨得人隱隱不適。
這天午飯後,陽光正好,海風慵懶。甲板上,路飛和烏索普正在進行著第N屆“誰能一口氣吃下更多仙貝”大賽(毫無懸念且一片狼藉),山治在給女士們奉上餐後水果,索隆在陰涼處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小貍剛剛幫忙收拾完餐具,洗了手,看樣子又打算蹦跳著去找可能在醫務室整理藥材的喬巴學習些可能用得上的醫術。
就在她輕快地經過靠在主桅杆邊、看似閉目養神的艾斯身旁時——
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臂突然伸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攬住了少女纖細柔軟的腰肢。
“哇啊?!”
小貍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瞬間失衡,被一股不容抗拒又異常熟悉的力道帶得騰空而起,天旋地轉間,穩穩落入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被打橫抱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