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與火焰之歌》漣漪(2)

作者:咱是爪爪·7個月前

“嗯!”莉娜用力點頭,笑容依舊燦爛,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極淡的落寞,不過很快又被明亮覆蓋,“我是孤兒,是瑪姬老闆娘好心收留了我,讓我在酒館裡幫忙,給我飯吃和住的地方。”她頓了頓,聲音裡充滿感激和一種小小的、努力挺起的驕傲,“那幾棵果樹苗也是老闆娘買給我的!她說讓我學著照顧它們。現在果子熟了,老闆娘還願意用市價收我的果子,放在酒館裡賣!所以……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幹活,好好照顧果樹,報答老闆娘!”她說完,好像覺得自己話有點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又活力滿滿地抱起一個幾乎有她半人高的空酒桶,搖搖晃晃卻步伐堅定地走向後廚,小小的身影在周圍那些體型龐大、面目粗野的海賊間靈巧地穿梭,像一株在岩石縫中頑強生長、努力向著陽光的小草。

小貍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久久沒有收回視線。黑色的貓耳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微微向後撇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她沒有說話,只是捧著手裡的果汁,又喝了一小口,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的思緒。她自己也曾是“孤兒”,以另一種更冰冷的方式。她知道那種在夾縫中努力生存、緊緊抓住一點微光的感覺。

吃完飯,海上漂泊多日的疲倦感,加上食物的溫暖和酒館內悶熱的空氣,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小貍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藍色的眼眸染上些許睏倦的水色,腦袋也一點一點的。

艾斯看著她強打精神卻眼皮打架的樣子,心軟了一下,問道:“今晚在這裡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出發,怎麼樣?”他想著或許能讓她在陸地的床上好好睡一覺,洗個熱水澡,總比在搖晃的小艇上休息得好。

小貍一聽,睏意都消散了幾分,想起明天早上還能喝到那麼新鮮好喝的果汁,還能見到那個努力又明亮的莉娜,立刻開心地點頭同意,甚至還帶著點期待,主動跑去找正在櫃檯後算賬的莉娜,小聲約好了明天一早要買最新鮮的桃子吃。

他們在老闆娘瑪姬那裡打聽到了島上唯一一家還算過得去的旅館的方向,就在酒館後面不遠的一條小巷裡。旅館門面比酒館更不起眼,燈光昏暗。

辦理入住時,風韻猶存的瑪姬親自跟了過來,倚在櫃檯邊,目光在英俊挺拔的艾斯和黏在他身邊、眼神清澈依賴的小貍身上來回掃視,塗著鮮豔口紅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曖昧、滿是揶揄的笑容,眼神彷彿能洞悉一切。

“兩間房,謝謝。”艾斯說道,語氣坦然。

瑪姬挑了挑眉,那雙經歷過風浪的眼睛裡笑意更深,像只偷看到秘密的貓:“哎呀呀,這位帥氣的小哥,真是不巧呢~”她拖長了調子,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櫃檯,“小店生意一般,客房不多,今天不知怎麼的,就只剩最後一間房了。”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兩人之間流轉,特別是在小貍自然而親密地挨著艾斯的姿態上停留了片刻,笑容更加耐人尋味,“不過嘛,我看兩位……關係匪淺,住一間房應該正合適?也省得再找別處了,這島上晚上可不太平哦。”她的話裡帶著明顯的暗示和促狹。

艾斯頓時感到一陣尷尬,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馬爾科的教誨和那些關於“規矩”、“女孩子需要獨立空間”的話語瞬間在腦海裡迴響。他張了張嘴,剛想再詢問是否真的沒有其他辦法,或者他們可以去船上將就一晚——

“沒關係呀,就一間好了,麻煩您啦。”小貍卻已經自然而然地點頭應下,聲音清脆,眼神純粹坦然,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在她簡單直接的理解裡,和艾斯住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明明在診所和小艇上都是窩在一起的……她甚至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僵住、表情微妙的艾斯,不太明白他在糾結什麼。而且馬爾科先生又不在……

“……”艾斯被她那清澈見底、毫無雜念的目光一看,所有到了嘴邊的推拒和解釋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喉嚨裡一聲無聲的哽噎。他只能在瑪姬那“果然如此”、“年輕真好啊”的曖昧目光洗禮下,硬著頭皮,耳根紅暈蔓延到脖頸,接過了那把有些鏽跡的銅鑰匙。小貍則完全沒接收到老闆娘眼神里的深意,坦坦蕩蕩地、甚至帶著點終於可以休息的雀躍,拉著艾斯略僵硬的手臂,快速找到了房間,推開門,發出一聲小小的歡呼,然後就幸福地撲進了房間裡那張看起來柔軟乾淨的大床,臉蛋埋在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裡蹭了蹭,尾巴愉悅地左右擺動。

久違地……至少在艾斯此刻微妙的心緒裡算是“久違”的住進同一個房間,某些被日常航行和規矩暫時掩蓋的、細微的不同開始悄然浮現。尤其是當小貍迫不及待地翻找出乾淨衣物,衝進旅館公共浴室,享受久違的、不限熱水的沐浴時——

她泡在浴池裡,溫熱的水流包裹全身,帶走鹽漬和疲憊,舒服得每一個毛孔都在嘆息。不知不覺竟差點睡著,直到手指的皮膚都泡得微微發皺、泛起粉色,才戀戀不捨地爬起來。擦乾身體,換上柔軟的棉質睡裙,頂著一頭溼漉漉、不斷往下滴著水珠的黑色捲髮,臉頰被熱氣蒸騰出健康的紅暈。她一邊揉著睏倦的眼睛,打著哈欠,一邊趿拉著略大的拖鞋,推開房門,聲音帶著沐浴後的鬆軟慵懶:“哥,我回來……了……”

話音,戛然而止。

房間裡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最後一個音節卡在喉嚨裡,變成細微的氣音。

只見艾斯顯然也沒料到她這麼快回來。他似乎也剛在男浴那邊沖洗過,上身完全赤裸,只在下身鬆鬆垮垮地圍著一條白色的、吸水性並不太好的單薄浴巾,堪堪遮住關鍵部位。他正微微側著頭,手裡拿著另一條毛巾,有些隨意地擦拭著自己還在滴水的黑髮。水珠順著他線條流暢而結實的肩頸滑落,滾過起伏的胸肌,沿著清晰分明的腹肌溝壑蜿蜒而下,在壁燈並不明亮的光線下,那些水痕折射著微光,勾勒出充滿年輕力量感的、精悍的軀體輪廓。平時穿著寬鬆襯衫甚至光著膀子反而不甚明顯,此刻半遮半掩,那經過無數次生死搏鬥和嚴酷鍛鍊鑄就的身體,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卻又呈現著流暢的美感,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上面零星散佈著一些淺淡的舊傷疤,像榮譽的勳章。浴巾邊緣的水汽氤氳,人魚線沒入陰影,引人無限遐想……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那一剎那被抽空,徹底凝固。時間流速變得粘稠而緩慢。

小貍的臉“轟”地一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耳朵裡嗡嗡作響,血液全都衝向了頭頂。她藍色的貓瞳猛地睜大到極限,瞳孔微微收縮,裡面清晰地映出艾斯此刻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都停滯了。她下意識地、毫無意義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幼貓受驚的“喵嗚!”,手忙腳亂地胡亂揮手,好像這樣就能驅散眼前的畫面,尾巴“唰”地一下完全炸開,絨毛根根直立,耳朵也緊緊貼在了頭皮上,變成了標準的飛機耳,動彈不得。

艾斯也明顯僵住了。擦頭髮的動作定格在半空,手臂的肌肉線條因為瞬間的緊繃而更加清晰。皮膚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一層不易察覺的、卻真實存在的紅暈,從脖頸一路爬升到耳廓。他的眼神下意識地想要移開,卻又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扯了一下,才有些狼狽地飄向旁邊斑駁的牆壁,喉結不自然地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吞嚥的動作顯得格外明顯。握著毛巾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咳……”幾秒難熬的沉默後,艾斯率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強作鎮定,有些生硬地轉過身,背對著小貍,假裝繼續用力擦著其實已經半乾的頭髮,聲音比平時低沈沙啞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你洗好了?……水,水還熱嗎?”問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什麼問題!

“很、很熱……不對,是剛好……不,不是……”小貍語無倫次,舌頭像是打了結。腦袋裡似乎還因為熱水澡暈乎乎的,眼前不受控制地不斷閃回剛才看到的畫面——水珠滾落的軌跡,肌肉的輪廓,浴巾邊緣……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點,在安靜的房間裡似乎都能聽到“咚咚”的迴響。臉頰燙得嚇人,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完全無法思考,幾乎是憑著本能,同手同腳地、動作僵硬地挪到床邊,一把抓起自己剛才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洗的髒衣服,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盾牌。她低著頭,不敢再看艾斯的方向,聲音細若蚊蚋,丟下一句:“我、我……我去把這些洗了!”然後,就像只受驚過度的小動物,慌不擇路地轉身,“砰”地一聲再次拉開房門,幾乎是“逃”了出去,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空氣中淡淡的、她沐浴後的洗護用品的香氣證明她來過。

房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艾斯聽著那腳步聲迅速遠去,直到消失,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他放下毛巾,有些懊惱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仍在急促跳動的心臟位置。真是……太不小心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和腰間那條浴巾,不知出於什麼微妙的心理,他下意識地繃緊了一下手臂和腹部的肌肉,看著燈光下更加清晰的線條輪廓,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幼稚的滿意弧度。但隨即,他就被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行為弄得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趕緊抓起床上準備好的乾淨襯衫和短褲,迅速套上。柔軟的棉布遮蓋住身體,那份無形的、令人心跳失衡的張力似乎才稍稍緩解。

小貍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要住兩間房了,等她紅著臉在洗衣房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地搓洗完衣服,又站在走廊裡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敢再次推開房門時,房間裡已經恢覆了“正常”。

艾斯已經換好了舒適的紅色開衫和黑色寬鬆短褲,正背對著門口,隨意地坐在窗邊那把舊木椅子上,手肘撐著窗臺,安靜地看著窗外螺貝島混亂卻又有種奇異生命力的夜景。昏黃的路燈光芒透過玻璃,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柔和光影,輪廓顯得格外深邃。聽到開門聲,他也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瞬。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尚未完全散盡的餘韻,像暴雨過後空氣中殘留的潮溼和泥土氣息。兩人目光偶爾不小心在空中相撞,又會像觸了電般迅速、默契地各自移開,看向別處。小貍臉頰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耳朵尖依舊泛著淡淡的粉色,她把還帶著溼氣的乾淨衣服晾好,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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