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信
這天,莫比迪克號的甲板上如同往日般,蒸騰著獨屬於海上男兒的、粗糙而充滿生命力的喧囂。陽光慷慨地灑在寬闊的木質甲板上,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有人在角落的陰影裡就著鹹魚幹豪飲,麥酒泡沫沾溼了濃密的鬍鬚;有人三五成群聚在擦拭得鋥亮的火炮旁,用不知從哪個島嶼贏來的、花紋奇特的骨牌賭著今晚誰去刷甲板,吆喝聲與骨牌清脆的碰撞聲交織;更遠處,幾個精力過剩的年輕船員正在進行著看似兇狠、實則充滿分寸感的角力,肌肉賁張,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閃閃發亮,引來陣陣喝彩與善意的噓聲。整艘船像一頭慵懶卻時刻醒著的巨獸,在規律的浪潮中微微起伏,呼吸著自由與活力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艘與莫比迪克號龐然身軀相比、小得如同玩具的帆船,怯生生地駛近,停在了安全的距離外。一個身影從那小船上躍下,身手倒也算利落,幾個起落便攀上了莫比迪克號垂下的繩網,登上了這艘傳奇之船的甲板。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一頭張揚的紅髮用布帶束起,臉上帶著刻意維持的、混合著緊張與自傲的神情。他穿著頗顯檔次的皮質外套,腰間的佩刀柄上鑲嵌著看似名貴的寶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脊背,試圖讓自己在周圍那些體型普遍比他大上一圈、氣息粗糲的海賊中間顯得不那麼渺小。他環視一週,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拔高:“在下洛克斯達,奉‘四皇’之一,‘紅髮’香克斯船長之命,前來送信!”
他特意加重了“四皇”和“紅髮香克斯”的名號,期待著能引起足夠的重視,甚至是一絲敬畏。他甚至提了自己的名號,畢竟,在這片大海上,洛克斯達他“九千四百萬”的賞金絕非可以小覷的數字,而“紅髮”的名頭更是如同雷震。
然而,預想中的騷動、矚目、甚至警惕並未出現。
甲板上的喧囂僅僅停頓了一瞬,彷彿只是有人不小心打了個嗝。然後,一切照舊。喝酒的繼續仰頭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打牌的依舊為了一張牌的好壞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手臉上;角力的兩人低吼著將對方的手臂又扳過去一寸,青筋暴起。偶爾有幾道目光掠過這位自稱信使的人,但那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重視,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看待某種不請自來的、略顯礙事的小物件般的隨意,甚至帶著點無聊。彷彿他剛才那番鄭重其事的自我介紹,不過是海風吹過帆纜時發出的一點無關緊要的雜音。
洛克斯達臉上那點強撐的傲氣,在這片徹底的無視中,迅速凍結、龜裂。他站在原地,手還按在佩刀上,姿勢僵硬,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國王宴會的小丑,所有的臺詞和準備都成了可笑的獨角戲。冷汗悄悄浸溼了他的後背。
最終,在他幾乎陷入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沉默中時,那封被他緊緊攥在手裡、幾乎要捏出褶皺的信,還是被一個路過的、嘴裡嚼著菸草的船員隨手接了過去。那船員甚至沒看他一眼,就像接過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晃晃悠悠地走向甲板中央。
白鬍子愛德華·紐蓋特端坐在他那張特製的巨椅上,如同盤踞於王座之上的山嶽。他剛剛聽完關於下一座島嶼補給的報告,正隨手拿起旁邊堪比小型浴桶的巨大酒碗。那封信就被遞到了他巨大的手掌邊。
白鬍子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信封上那屬於紅髮海賊團的標誌。他的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廣闊的海面,鼻腔裡發出一聲低沈而充滿不屑的冷哼。那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讓不遠處的洛克斯達心頭一跳。
接著,在洛克斯達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白鬍子那兩根堪比常人手臂粗細的手指,隨意地捏住了那封製作精良、火漆完好的信箋。
“嗤啦——!”
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堅韌的信紙在他指間如同最脆弱的枯葉般,被輕而易舉地撕成了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碎片如同被驟然驚起的白色蝴蝶,紛紛揚揚地從他指縫間飄落,在甲板上的微風中打著旋兒,最終無力地落在光潔的木板上。
“那個紅頭髮的小鬼……”白鬍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如同深海傳來的悶雷,每一個字都沈甸甸地敲在人心上,帶著歷經無數風浪沈澱下的、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明顯的不悅,“什麼時候也學會擺這種架子了?”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終於瞥向了僵立原地的洛克斯達,那眼神平靜,卻讓後者瞬間感到如山般的壓力撲面而來,幾乎喘不過氣。
“有話想對老子說?”白鬍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那就讓他自己帶上夠勁的好酒,親自划著他的小船,來老子面前說!派個小嘍囉,送張輕飄飄的紙片過來——”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如同北冰洋吹來的寒風:
“——算什麼玩意兒?”
最後幾個字,如同最終宣判。
“滾吧。”
沒有怒吼,沒有爆發,只是簡簡單單兩個字,配合著那撕碎的信紙和睥睨的眼神,便已將這所謂的“四皇信使”連同他背後的那點傲氣,碾磨得粉碎。
洛克斯達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慘白。他再也維持不住任何姿態,在周圍船員們驟然投來的、毫不掩飾的嗤笑與如同看待喪家之犬般的玩味目光中,尊嚴徹底崩塌。他幾乎是連滾爬帶,手腳並用地衝向船舷,甚至差點被自己絆倒,狼狽不堪地爬上繩網,滑回自己的小船,起錨揚帆的動作慌亂得如同身後有海王類追趕,頭也不敢回地逃離了這片讓他魂飛魄散的海域。
趕走了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甲板上的氣氛甚至更加快活了幾分,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飛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白鬍子嘖了一聲,像是要把那點不快也吐出去,順手就想再次端起旁邊那隻巨大的酒碗,讓灼熱的酒液沖刷掉那點無謂的煩悶。
“老爹——!”
一個拖長了調子、清脆如風鈴敲響、卻又帶著明明白白的不贊同意味的女聲,適時地、準確地響起,打斷了這個動作。
只見小貍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離白鬍子巨椅不遠的一個空木桶上。她雙手抱在胸前,一條腿曲起踩在桶邊,微微歪著頭,那雙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與雲影的蔚藍色貓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極其專注地盯著白鬍子——準確地說,是盯著他伸向酒碗的那隻巨手。她身後的黑色長尾巴不再悠閒搖晃,而是有些不贊同地、一下下輕輕拍打著身下的木桶壁,發出規律而輕微的“嗒、嗒”聲,像個小型的節拍器,在無聲地強調著她的監督。馬爾科先生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老爹的舊傷需要靜養,烈酒必須嚴格限量。她可是肩負著重要的“盯梢”使命!
白鬍子那伸向酒碗的、足以輕易捏碎岩石的手指,在空中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面對兒子們,哪怕是身為一番隊隊長、總管內務的馬爾科,他有時也能用一句“咕啦啦啦少囉嗦”或者一個眼神頂回去。但對著這個家裡最小的、會用那雙溼漉漉藍眼睛看著他、會毫不掩飾地表達關心、又會軟軟撒嬌的女兒,他那份縱橫大海數十載、說一不二的霸道氣勢,總是會在某個角落莫名其妙地短了一截,像是堅冰遇到了最柔和的暖陽,無聲地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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