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貓
小貍首先恢覆的知覺是觸覺——一種冰冷、堅硬、帶著細微鏽蝕顆粒感的觸感,緊密地貼合著她側躺的臉頰和手臂裸露的皮膚。隨之而來的是嗅覺,混雜著黴味、廉價消毒水、以及某種動物或人類長期囚禁後的沈悶體味。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下意識地想抬手揉一揉發痛的額角,手臂卻傳來金屬摩擦的冰冷和阻礙感。
“唔……” 一聲細微的呻吟從她乾澀的喉嚨裡溢位。
她眨了眨眼,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上方縱橫交錯的、一拳粗細的漆黑金屬欄杆,切割著天花板上那盞孤零零的、蒙著灰塵的昏黃吊燈。
一個籠子。一個比她在鏽帶見過的、用於關押變異獸的籠子更加堅固、更加精緻、卻也更加冰冷的籠子。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徹底清醒,驚慌地坐了起來
“哦?醒了?” 一個油滑中帶著幾分滿意腔調的聲音從籠子外傳來。
小貍猛地循聲轉過頭,籠子外面,站著一個穿著不合身黃色條紋西裝、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他留著兩撇精心打理過、卻依舊顯得油膩的小鬍子,正用一根鑲嵌著寶石的手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籠子的欄杆,發出“噹噹”的脆響。他旁邊,一個賊眉鼠眼、穿著花哨襯衫的男人立刻諂媚地弓著腰,臉上堆滿了誇張的笑容。
“老闆您看!貨色不錯吧?” 瘦小男人指著籠子裡的小貍,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到籠子上,語氣激動得像是展示一件稀世珍寶,“這耳朵,這尾巴!瞧瞧這毛色,這靈活度!絕對是真貨!罕見的貓貓果實能力者?還是更稀有的……或者別的什麼能力?您看看這臉蛋,這皮膚,這雙眼睛。這品相,絕對值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用力地比劃著,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精光。
被稱為“老闆”的臃腫男人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微微俯下身,那雙被肥肉擠得有些細小的眼睛透過欄杆的縫隙,如同評估牲口般,仔仔細細、毫無顧忌地打量著籠子裡的小貍。他的目光掃過她因為初醒和驚恐而略顯蒼白的精緻臉龐,掠過她微微壓低的黑色貓耳,最後落在她因為緊張和寒冷而緊緊捲縮起來、試圖藏到身側的黑色長尾上。他甚至注意到了她手臂上的紋身,目光多停留了一瞬,但並未立刻指出其代表的含義。
拍賣場老闆滿意地點了點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嗯,確實稀有。毛髮和形態都很自然,眼神也乾淨。” 他直起身,彈了彈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報出一個數字:“一千五,我要了。”
“老闆!您這……這價砍得也太狠了!” 人販子立刻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搓著手,“兄弟們為了弄到這隻‘小貓’,可是冒了天大的風險!您看看這成色,這罕見度!拿到‘那些大人’面前,或者送到更高階的地下場,翻個三五倍都不成問題!這樣,咱們都退一步,一千八!圖個吉利!”
老闆用眼角再次瞥了一眼小貍左臂上那個略顯猙獰的骷髏紋身,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權衡。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一千六。再多一個子兒,你們就帶著她和她的麻煩,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你們也是好大的膽子,敢動‘白鬍子’的人。我倒是要看看,除了joker大人的場子,這香波地還有誰敢接手這燙手山芋。”
這句話如同無形的鞭子,抽在瘦小人販子身上。他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硬,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里閃過強烈的後怕。他不再猶豫,立刻換上一副感激涕零、喜笑顏開的模樣,連連鞠躬:“好嘞!好嘞!謝謝老闆!謝謝老闆高抬貴手!一千六就一千六!您真是慧眼識珠,大人有大量!”
老闆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立刻有一個穿著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助理提著一個沈重的黑色皮箱走過來,“哢噠”一聲開啟箱釦,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成捆的鈔票。
“一千六百萬,快滾。” 老闆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
瘦小人販子幾乎是撲上去接過皮箱,緊緊抱在懷裡,點頭哈腰,連一句完整的道別都沒有,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倉庫側面的小門後,留下籠子裡蜷縮成一團的小貍與那個被稱為“老闆”的臃腫男人隔著冰冷的欄杆,四目相對。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這一次更加直接,更加肆無忌憚,從她凌亂的黑髮,到她寫滿驚怒卻難掩精緻的五官,最後停留在那對敏感的貓耳和不安擺動的尾巴上。他的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商人看待貨物價值的精確衡量,以及一絲掌握生殺予奪權力的優越感。
小貍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胃裡一陣翻騰。她向後縮了縮,下意識想要離這令人作嘔的視線遠一點——
就在她的後背剛剛觸碰到冰冷漆黑的金屬欄杆的瞬間!
一股抽空了所有力氣和生機的虛弱感席捲了她全身,使她像被燙到一樣坐直了身體
這是……海樓石?!
冰冷的金屬觸感彷彿直接連線到了記憶最深處那些不堪回首的片段……原來,即使跨越了世界,來到了這片看似自由的蔚藍大海,有些東西依然沒有改變。她終究還是逃不過被裝在籠子裡,貼上價碼,當作“商品”等待出售的命運……
為什麼那麼不小心?明明艾斯反覆叮囑過,明明自己也知道這裡的危險……如果當時反應再快一點,如果對那陣怪風再多些警惕,如果鎖門時再檢查一遍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是不是就不會……
所有的隨身物品——艾斯給她的帽子、裝著零錢和零食的小包、甚至老K留給她的那條項鍊——都不在身上了。艾斯一定已經發現自己不見了。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正瘋狂地尋找她?他會找到這裡嗎?
不,不能完全依賴等待。在那之前,必須想辦法自救才行。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銳的痛楚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裡像是一個倉庫,光線主要來自天花板那幾盞昏黃的吊燈。除了眼前這個臃腫的老闆和他的助理,遠處還有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守衛在巡邏。空氣裡除了黴味,還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喧鬧和音樂聲,似乎連線著某個熱鬧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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