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梵多
艾斯的雙手被反鎖在身後,海樓石手銬冰冷得刺骨,那種寒意並非僅僅作用於皮膚,而是順著腕骨一路鑽進骨髓。
他被一隊海軍精銳押解著,一步一步,沿著處刑臺陡峭而漫長的階梯向上攀登。腳下的石階發出空洞而沈重的迴響,像為他敲響的、緩慢的喪鐘。他緊閉著雙眼,眼簾隔絕了外界刺目的陽光和那些或憎惡、或好奇、或憐憫的視線,卻隔絕不了從頭頂傾瀉而下的、越來越清晰的死亡氣息。
那高臺頂端的日光,透過薄薄的眼皮,依舊灼熱得令人眩暈。但他明白,那裡等待他的絕非什麼光明或解脫,只有冰冷的鍘刀,和一場面向全世界的、名為“正義”的殘忍表演。
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那是緊咬牙關太過用力,齒齦滲出的血。艾斯將它狠狠嚥下,連同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哽咽一起,死死壓回肺腑深處。
艾斯的腳步幾不可查地踉蹌了一下,身後的海軍立刻警惕地加重了壓制他肩膀的力道。
腳步終於踏上了處刑臺的最高處。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和光線彷彿被放大了千百倍。下方馬林梵多廣場上,密密麻麻的海軍陣列肅殺無聲,刀劍的寒光連成一片冰冷的金屬海洋。更遠處,透過電話蟲投射而來的、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無數道目光,彷彿化作了實質的壓力,沈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灼烤著他的皮膚,卻驅不散心底一絲一毫的寒意。
他被粗暴地按壓著跪下,膝蓋撞擊在堅硬的木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但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脊背如同拉滿的弓弦,挺得筆直,不肯彎折分毫。目光所及,是爺爺卡普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老人就站在不遠處,死死地抿著嘴,額角的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跳動,那雙總是帶著豪邁笑意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正艱難地、痛苦地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艾斯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擰絞。
爺爺……對不起。最終還是讓您為難了,讓您站在了這裡,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這時,站在處刑臺中央的戰國元帥開始向全世界宣告,聲音透過擴音電話蟲傳遍四方,冰冷而威嚴:“今天在此處刑的,不僅僅是白鬍子海賊團的二番隊隊長,火拳艾斯。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海賊王——哥爾·D·羅傑之子!”
話音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卻是
席捲世界的驚濤駭浪。下方廣場傳來無法抑制的騷動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透過電話蟲,全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譁然。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艾斯,內心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泛起一絲冰冷的麻木。羅傑的兒子?這個纏繞了他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的陰影,這個讓他一度自我厭棄、甚至質疑自身存在意義的標籤,此刻聽起來卻如此遙遠而空洞。
他的老爹,唯有白鬍子一人。那個如山嶽般偉岸,如大海般包容,給了他歸宿和“家庭”真實含義的男人。
而他的存在本身,他的價值,他的“可以被愛”的資格……也早已被另一道纖細卻無比堅定的影子,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毫無保留地肯定了。
小貍……她還在生病。被他幾乎是半強迫地留在那座安全卻陌生的島上。有沒有好好吃藥?沒有他在旁邊連哄帶騙地監督,她會不會又任性得不按時吃飯……
更可怕的是……如果她看到了處刑的直播呢?
“不……不要看……”一聲破碎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囈語,從他緊抿的唇縫間溢位,瞬間被高處呼嘯而過的海風吹散,無人聽見。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讓他的心疼得幾乎要撕裂開來。他寧願她永遠恨他,怨他不告而別,也好過讓她親眼目睹這一幕,承受這種凌遲般的痛苦。那隻那麼怕孤獨、那麼黏人、好不容易才學會依賴和撒嬌的小貓,要怎麼獨自面對他血淋淋的終結?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那片依舊廣闊無垠的蔚藍天空。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視野邊緣泛起模糊的光暈。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風車村後山那棵熟悉的大樹,看到了年幼的路飛頂著草帽,咧著缺牙的嘴,聽見自己對他說
‘我們要過得比誰都自由……路飛……’
‘絕對,絕對不要留下遺憾……’
遺憾……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間擊碎了那層勉力維持的平靜假面。巨大的酸楚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洶湧地漫過胸腔,哽在喉嚨,灼燒著眼眶。
老爹……大家……還有……小貍。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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