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因為艾斯用那樣明亮的笑容承諾了“快去快回”,小貍也做好了只分開一天、最多兩天的心理準備。這短暫的分離像是一次小小的、帶著甜蜜期待的考驗,她甚至在心裡悄悄規劃起他回來後的“那個時刻”。感覺身體在充足的休息和安寧中恢覆了不少氣力,不再那麼虛弱,她便決定走出暫時落腳的小旅館,去鎮上轉轉,也買點東西。
這個位於偉大航路支流上的小鎮,如同許多類似的島嶼港口一樣,魚龍混雜,空氣中漂浮著海鹽、魚腥、塵土和隱約的火藥混合的覆雜氣息。街道不算寬敞,人們的面孔也各不相同,有水手、商人、本地居民,也不乏一些眼神桀驁、身上帶著傷疤或明顯海賊裝扮的人物。
這片海域的勢力版影像被打碎的拼圖,錯綜覆雜,暗流湧動。遠處海面上偶爾會傳來沈悶的、如同滾雷般的火炮轟鳴,有時甚至能看到天際線處一閃而過的炮火亮光,或升騰起的細小煙柱。但鎮上的居民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該擺攤的擺攤,該喝酒的喝酒,只是偶爾會停下動作,側耳傾聽一下炮聲的遠近,臉上掠過一絲評估風險的謹慎,然後又繼續手頭的事情。混亂是這裡的背景音,他們要做的只有生存這一件事而已。
所幸,小貍手臂上那個代表著白鬍子海賊團的刺青和兇星的名頭,如同無形的護身符,足以震懾絕大多數心懷不軌的宵小。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在觸及那個標誌時,往往會迅速收斂,轉為忌憚或乾脆移開。她得以在這略顯危險的邊緣地帶,保有了一方相對安寧的行走空間。
她好奇地打量周圍,最後在一家不算起眼、但窗臺上擺滿了生機勃勃盆栽的小花店前停下了腳步。店主只是在她進門時抬眼看了看她臂上的刺青,眼神動了動,沒說什麼。
小貍的目光被一桶開得正盛、金燦燦的向日葵吸引住了。那些花朵有著粗壯毛茸的莖稈和碩大飽滿的花盤,每一片花瓣都盡情舒展著,朝著店裡唯一的小天窗方向,彷彿在努力捕捉每一縷珍貴的陽光。它們的顏色是那麼純粹、明亮、充滿活力,像凝固的小太陽,一瞬間就照亮了她有些忐忑期待的心。
她精心挑選了幾支最新鮮、姿態最好的,抱在懷裡。沈甸甸的花束帶來一種實在的幸福感,馥郁的、帶著青草和陽光味道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抱著花束走出花店,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小貍低下頭,臉幾乎要埋進那一片金黃燦爛裡,心裡甜滋滋的,像化開了一小罐溫熱的蜂蜜。她忍不住開始想象艾斯回來時的情景:
他看到這束花會是什麼表情?會笑吧?一定會露出那種有點傻氣、卻比陽光還耀眼的笑容。
自己該怎麼說呢?直接說“我喜歡你”?還是……委婉一點?
要不要再準備一頓稍微精緻點的晚餐?不過艾斯那個狼吞虎嚥的吃相……算了算了,還是量大管飽比較實際,不然他肯定又要喊著沒吃飽了……
啊,好緊張……
紛亂的、帶著羞澀和甜蜜的思緒在她腦海裡飛舞,還沒來得及理出個頭緒——
“轟——!!!!!!”
一聲異常劇烈、沈悶到彷彿從地心深處炸開、又瞬間撕破天空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從巴納羅島的方向狂暴地席捲而來!
那聲音的規模遠超平時海上衝突傳來的、習以為常的炮火聲。它更像是什麼龐然巨物被徹底摧毀的哀鳴,或是兩股毀滅性力量正面衝撞的怒吼!緊隨其後的,是地面清晰可辨的、令人心悸的震顫!小貍腳下的石板路彷彿活了過來,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讓她差點沒站穩。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混雜著塵埃和灼熱氣浪的衝擊波,海嘯般橫掃過海面,撲上了岸!
“嗚——!”
狂風淒厲地咆哮著,瞬間衝翻了路邊許多輕便的攤販支架,鍋碗瓢盆、水果蔬菜、布料雜物稀里嘩啦地滾了一地。街道上的人群如同被狂風颳倒的麥子,驚呼著、尖叫著摔倒了一片,咒罵聲、哭喊聲、物品破碎聲瞬間炸開!
小貍下意識地死死護住懷裡的向日葵,另一隻手按住被狂風吹得瘋狂飛舞、幾乎遮住視線的黑色長髮。她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在一家店鋪粗糙的磚牆上,才勉強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失序地狂跳,彷彿要掙脫肋骨的束縛。
她驚疑不定地抬起頭,遙望著巴納羅島的方向。距離太遠,看不到具體的景象,只能看到那個方向的天空似乎都暗沈了一些,隱約有不正常的煙塵升騰。但一種難以形容的、巨大而冰冷的空洞感,卻毫無緣由地、精準地攫住了她的心臟,狠狠一攥!
那感覺如此清晰,如此兇險,彷彿有什麼與她生命緊密相連、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在那裡被硬生生地斬斷、剝離、飛速離她遠去……留下一個寒風呼嘯、深不見底的虛空。
“艾斯……” 她無意識地、顫抖著嘴唇,念出這個名字。
還沒等她從這陣心悸和混亂中理清哪怕一絲頭緒,街道上的局面已然徹底失控!
“是軍艦!好多軍艦!朝著這邊來了!海軍來了!快跑啊!!” 一個站在高處的男人,用撕裂般的嗓音,聲嘶力竭地朝著下方吶喊,臉上寫滿了純粹的、面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上船!上船!離開這裡!不想死的都上船!!” 另一些人如同無頭蒼蠅般狂喊。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又像瞬間爆發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條街道、乃至整個小鎮! 剛才還在為攤子傾倒而咒罵的人們,此刻臉上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猙獰。他們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顧不上撿拾散落的財物,就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開始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朝著碼頭方向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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