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土腥味,那是雨水把地底下的凍土給泡開了的味道,還夾雜著那一股怎麼也散不去的血腥氣。
張桃芳靠在坑道的土壁上,手裡拿著一塊從美軍屍體上搜出來的乾硬餅乾,慢慢地嚼著。那餅乾硬得跟石頭一樣,得含在嘴裡用唾沫化開了才能嚥下去。但他吃得很認真,一點渣子都不敢掉。
他身上套著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防彈衣。這玩意兒有些大,穿在他那瘦削的身板上顯得有些晃盪,但確實暖和。那一層厚實的尼龍板擋住了寒風,讓他那快要凍僵的心口窩有了點熱乎氣。
龐子龍躺在旁邊,己經睡過去了。這小子失血不少,臉色蠟黃,但懷裡還抱著那面紅旗,睡著了手都不鬆開。
老梁在擦槍。他那把卡賓槍是從之前戰鬥裡撿來的,這會兒正在用一塊破布細細地擦著槍機裡的泥沙。
“班長。”
坑道外頭傳來一聲極低的呼喚。
是六子。這小子命大,剛才被那個遊騎兵一拳打暈在草叢裡,以為死了,結果被冷雨一澆又醒了過來。這會兒正一瘸一拐地從營部那邊摸回來。
“咋樣?”張桃芳嚥下最後一口餅乾糊糊,抬起眼皮。
“命令下來了。”六子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上面讓咱們撤。今晚天黑之前,必須過那道樑子,往北走。聽說主力部隊己經在北邊構築了新防線。”
撤退。
這兩個字在坑道里迴盪了一下,顯得格外的沉重。
老梁擦槍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擦起來,只是那力度大得差點把槍管子給擦禿嚕皮。
“撤……”老梁低聲唸叨了一句,“修理山丟了,漢江也沒守住。這一撤,不知道啥時候能打回來。”
張桃芳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坑道口,往南邊望去。
隔著漢江,那邊的天空依舊有些發紅,那是昨晚那場大火留下的餘韻。在那邊,埋著連長,埋著豆包,埋著一連的一百多號弟兄。
他們把命都扔在那兒了,就是為了守住那塊地。可現在,活著的這幾個人,卻要往北走。
這種憋屈,比吃了一肚子蒼蠅還難受。
“知足吧。”張桃芳轉過身,聲音冷得像是這清晨的風,“咱們能活著撤,是因為咱們把美國佬打疼了。要是沒昨晚那把火,沒弄死這幾個摸上來的鬼子,咱們這會兒早就是爛泥裡的幾塊肉了。”
他走到那幾具被拖到遠處的遊騎兵屍體旁。
天光稍微亮了一些,能看清這些美國兵的臉。那是一張張典型的西方人面孔,哪怕死了,那股子長期營養充足養出來的紅潤還沒完全褪去。他們身上的裝備精良得讓人眼紅。防水的作戰靴,帶夜光刻度的手錶,甚至還有單兵急救包。
這就是那個號稱世界第一強國的精銳。
張桃芳蹲下身,從那個被他砸爛了臉的隊長手腕上,擼下來一塊手錶。錶針還在走,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你們是挺厲害。”張桃芳看著那具屍體,自言自語,“吃牛肉,喝牛奶,練格鬥,玩滲透。論單兵素質,你們比咱們強。”
他站起身,把手錶戴在自己手腕上,緊了緊那把莫辛納甘的槍帶。
“可你們不懂。你們來這是為了拿餉銀,為了當英雄。咱們來這,是為了身後那條江,為了家裡那幾畝地,為了不再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在這片山溝溝裡,只要咱們這口氣不斷,你們哪怕穿著鐵甲,也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