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樣的一列火車啊。
與其說是火車，不如說是一條由鋼鐵拼湊成的百足之蟲。車頭噴著濃黑的煤煙，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後面拖著幾十節悶罐車廂。車廂裡塞滿了彈藥箱。棉服包，還有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的志願軍戰士。
“上車！快上車！”
站臺上，軍代表舉著鐵皮喇叭嘶吼。
李長順帶著七連剩下的六十多號人，硬是擠進了倒數第三節車廂。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車廂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幾條板縫裡透進來一點微弱的雪光。
氣味很難聞。汗臭味。腳臭味。機油味，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
張桃芳找了個靠門的位置，背靠著一堆彈藥箱坐下。這裡雖然冷風直灌，但萬一出事，也是逃生最快的地方。
“大家都抓穩了！別掉下去！”李長順在黑暗中喊了一嗓子。
火車況且況且地動了起來。
隨著速度加快，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變得急促。這種震動讓人昏昏欲睡，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每一個戰士。
豆包靠在張桃芳肩膀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裡還說著夢話：“翠花......納鞋底......”
張桃芳沒睡。
他手裡握著那把莫辛納甘，眼睛盯著那條透光的板縫。外面的景色飛快後退，樹影婆娑，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他在計算。
這列火車的速度大概在四十公里每小時。這個速度在現代連電瓶車都不如，但在滿是彈坑和凍土的朝鮮鐵路上，這已經是玩命狂奔了。
“哥，你不困啊？”旁邊的衛生員小王湊過來，遞給張桃芳一個水壺，“喝口水吧，剛才在站臺灌的熱水。”
小王是個女兵，只有十八歲，剪著短髮，眼睛大大的。她是連隊裡唯一的女性，也是大家的重點保護物件。
“謝謝。”張桃芳抿了一口，水已經溫了，但還是讓他乾裂的嘴唇舒服了不少。
“你說，咱們還要多久能到？”小王抱著膝蓋，小聲問。
“快了。”張桃芳不想給她希望，也不想給她絕望，“天亮前應該能到。”
就在這時，車廂頂上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上面跑。
緊接著，刺耳的防空警報聲撕裂了夜空。
“嗚——”
車廂裡原本昏睡的戰士們瞬間驚醒，一片慌亂的嘈雜聲。
“別亂！都別亂！”李長順大吼，“趴下！都趴下！”
趴下？
這車廂裡擠得連轉身都困難，往哪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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