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鳴像幾千只蟬鑽進了腦殼裡叫喚。
張桃芳從雪窩子裡撐起上半身,眼前是一片晃動的重影。世界是紅色的,那是火光映在視網膜上的殘留。
熱。
哪怕身下是零下二十度的凍土,臉皮依然被烤得生疼。
幾十米外,那條鋼鐵長龍斷成了幾截。中間那幾節悶罐車廂像是被開膛破肚的野獸,橘紅色的火舌從裂口往外卷,黑煙直衝天際,把月亮都給燻沒了。
“救火!搶東西!”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張桃芳用力晃了晃腦袋,把那股眩暈感甩出去。他看見幾個渾身冒煙的身影,正不要命地往火堆裡衝。那不是逃生,那是往裡衝。
有個小戰士懷裡死死抱著一箱手榴彈,後背的棉衣已經燒穿了,露出裡面焦黑的皮肉,可他腳下沒停,硬是把箱子拖到了雪地裡,然後一頭栽倒,再沒動彈。
那是命換來的彈藥。
“回來!都別去!”張桃芳想喊,嗓子卻像是吞了一把沙礫,發出的聲音乾癟難聽。
沒人聽他的。
在這個物資比人命金貴的年代,那車廂裡裝的是前線幾萬人的冬裝和口糧。沒了這些,去長津湖就是送死。
“轟!”
又是一聲悶響,一節車廂發生了殉爆。氣浪卷著鐵皮碎片橫掃過來,兩個剛衝到門口的戰士直接被切碎了。
張桃芳爬起來,踉蹌著往前跑。他看見豆包正撅著屁股在雪地裡刨土,想去滅那個被炸飛出來的半截車廂上的火。
“別刨了!”張桃芳一把揪住豆包的後領子,把他甩到身後,“那是油料車!”
前面那節側翻的車皮,介面處正往外滋著黑色的液體。火苗順著油路往回竄,眼看就要燒到後面連著的一串油桶。一旦炸了,這周圍幾百米沒人能活。
必須切斷油路。
張桃芳端起手裡的莫辛納甘。槍托上的木漆被剛才的爆炸磕掉了指甲蓋大的一塊,露出裡面白色的樺木茬口。
距離八十米。
火光亂舞,熱空氣讓光線發生了嚴重的折射,目標忽大忽小。
他沒有瞄準那個冒火的介面,而是把槍口移向了兩個車皮中間的連線掛鉤。那是鑄鐵的,硬得很,但那根插銷已經被剛才的翻滾扭曲了。
只要打掉插銷,利用坡度,後面的油罐車就能滑下去。
呼吸屏住。
這一刻,周圍的喊叫聲。火焰的噼啪聲統統消失。
“砰!”
水連珠的後坐力撞擊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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