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劉志清是個老政工,以前在師範讀過書,戴著副用鐵絲纏腿的圓眼鏡。他走路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張桃芳身上瞟。
那時候隊伍剛翻過一座名為“斷崖嶺”的山頭,風稍微小了點,但也只是把刀子換成了鞭子。
“老獵人,”劉志清湊到張桃芳身邊,步子邁得不大,但頻率快,這是為了跟上張桃芳那雙長腿,“你那手止血的法子,也是跟赤腳醫生學的?”
張桃芳沒停步,把槍揹帶往上提了提:“算是吧。以前村裡牛斷了腿,都這麼整。”
“牛皮糙肉厚,人嬌貴。”劉志清哈出一口白氣,眼鏡片瞬間蒙上一層霧,他也沒手去擦,“剛才我看你給老李清創,那手穩得像是個拿慣了手術刀的。還有那什麼......絞棒止血?咱們團衛生隊都沒這講究。”
張桃芳心裡咯噔一下。這年頭的政工幹部,心細如髮,不好糊弄。
“指導員,人被逼急了,啥法子都得試。”張桃芳轉過頭,那張臉被風雪吹得像塊生鐵,看不出表情,“看著連長血滋滋往外冒,我就想著那是根水管子,得把上頭閥門擰死。至於手穩......打獵的,手不穩就餓死了。”
劉志清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在這支向死而生的隊伍裡,每個人都有過去。只要槍口朝外,哪怕你是剛從號子裡放出來的,也是兄弟。
“行,不管咋學的,老李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劉志清拍了拍那本別在腰間的日記本,“我都記下了。等仗打完了,給你請功。”
“活著再說吧。”張桃芳回了一句。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那是一群從前線撤下來的潰兵。說是兵,其實更像是一群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鬼。大概二十幾個人,互相攙扶著,有的手裡沒了槍,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眼神發直。
七連的戰士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
“別去!別去前面!”一個斷了半隻手掌的老兵,看見七連這群還要往裡衝的人,突然發了瘋似的揮舞著那隻殘手,“那是絞肉機!那是鐵王八!人肉擋不住鐵啊!”
這種情緒像瘟疫。
原本就被凍餓折磨得瀕臨崩潰的七連新兵們,臉瞬間白了。豆包縮在張桃芳身後,兩隻手死死抓著那袋炒麵,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閉嘴!”二排長衝上去,想把那老兵推開。
老兵卻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沒了,都沒了......一個營啊,就剩我們這點人。美國人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地皮都翻了三遍......”
恐懼是會傳染的。七連的隊伍裡開始出現了竊竊私語,有人腳底下開始拌蒜。
“指導員。”張桃芳突然出聲,聲音不大,但在風雪裡穿透力極強,“這麼走不行。前面情況不明,咱們這百十號人一頭扎進去,就是給美國人送菜。”
劉志清正忙著安撫那個崩潰的老兵,聞言抬起頭:“你有啥想法?”
“得有人探路。”張桃芳把莫辛納甘從背上摘下來,拉栓檢查了一遍,“尖兵班得放出去,而且得放遠點。至少拉開五百米。”
“尖兵班剛才空襲傷了三個,班長腿斷了。”二排長插嘴道,“現在沒人帶。”
“我帶。”
這兩個字一齣,周圍的風雪似乎都停了一瞬。
在這個節骨眼上當尖兵,等於是一隻腳跨進了鬼門關。那是第一波吃子彈的人,是給大部隊趟雷的人。
劉志清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複雜:“你想好了?這可不是打老虎。”
“老虎吃人還要撲一下,美國人的子彈不講理。”張桃芳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前世不抽菸,但這具身體的主人顯然是個老煙槍),“但我這鼻子靈,能聞著味兒。剛才那老兵是被嚇破膽了,美國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飯拉屎,就有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