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天越低。
到了長津湖外圍，老天爺像是要把這一百年的雪都在這一晚上倒乾淨。氣溫跌破了零下四十度。這已經不是冷，這是酷刑。
空氣裡的水分直接凝華成了冰針，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張桃芳覺得自己的眼睫毛已經跟下眼皮凍在了一起，每次眨眼都要用點力氣把冰碴扯斷。手裡的莫辛納甘槍托變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只要手套稍微破個洞，皮膚碰到金屬就會瞬間粘住，硬撕就是一層皮。
隊伍裡開始出現掉隊的人。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掉隊，是無聲無息的。走著走著，有人的步子慢了，身子晃兩下，然後就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軟綿綿地坐下去。
一旦坐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別坐！都別坐！”指導員劉志清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只能在那乾嚎，手裡揮舞著那根從樹上折下來的教鞭，像趕羊一樣抽打著那些想要停下來休息的戰士，“起來！走了就能活！坐下就是死！”
一個叫小山東的新兵，才十七歲，剛才還跟張桃芳說想喝口熱湯。這會兒他靠在一塊石頭上，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安詳，嘴角甚至還掛著笑。
豆包想去拉他。
“別動他。”張桃芳攔住了豆包的手。
“哥，小山東那是睡著了，喊醒就行。”豆包還要往前湊。
張桃芳伸手在小山東鼻子下探了探。沒氣了。那張臉硬得像石頭，睫毛上掛滿了白霜，整個人已經成了一尊雕塑。
“死了。”張桃芳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豆包愣在那，眼淚剛流出來就在臉上凍成了冰溜子。
“把他槍拿上。”張桃芳沒給豆包悲傷的時間，一把扯下小山東身上的子彈袋，掛在自己脖子上，“走。”
這就是長津湖。在這裡，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它只會凍傷你的臉。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拉槍栓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咒罵。
“咋回事？”張桃芳快步走過去。
二排長正對著手裡的三八大蓋發火，那槍栓像是焊死了一樣，怎麼拉都拉不動。旁邊幾個戰士也是一樣，急得拿槍托往石頭上砸。
“別砸！”張桃芳喝住他們，“那是槍油凍住了！越砸越壞！”
零下四十度，常規的槍油早就凝固成了膠水，把擊針和槍機粘得死死的。這要是遇到敵人，這百十號人手裡拿的就是百十根燒火棍。
“那咋整？這要是碰上鬼子，咱們拿牙咬啊？”二排長急得滿頭是汗，汗一出來又結成了冰。
張桃芳看了看周圍，風雪太大，生火烤槍根本不現實，而且火光會招來飛機。
“解褲子。”張桃芳說。
“啥？”二排長愣住了。
“我說解褲子！撒尿！”張桃芳一邊說，一邊解開自己的棉褲帶子，動作利索得讓人髮指。
他把槍機露出來，對著那凝固的縫隙，一股熱流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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