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這並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雪停意味著雲散,雲散意味著那個讓人絕望的深藍色天空露了出來,那是美軍飛機的遊樂場。
張桃芳從雪屋裡鑽出來,像只土撥鼠一樣抖落身上的雪粉。一夜過去,又有兩個雪屋沒動靜了。指導員去看了,出來的時候搖搖頭,沒說話。大家都懂。
那是被死神在夢裡帶走了。
“有情況。”
負責警戒的辣子從前面的山樑上滾下來,連滾帶爬,一臉的驚慌和......憤怒?
“咋了?鬼子上來了?”二排長抓起槍。
“不是大部隊。”辣子喘著粗氣,指著山樑那邊,“是一隊美國兵,大概三十來號人。他孃的,這幫孫子在野餐!”
野餐?
這兩個字在這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地界顯得無比荒誕。
張桃芳拎著槍摸上了山樑。李長順雖然還在擔架上,但堅持讓人把他抬到了能看見的位置。
透過枯草的縫隙,山下的景象讓所有人的瞳孔都縮緊了。
那是一條幹涸的河谷。三十幾個美國大兵,穿著那種看著就暖和的墨綠色派克大衣,帶著毛絨絨的防寒帽,腳上蹬著厚實的牛皮作戰靴。他們甚至還有閒心在雪地上鋪了一塊防水布。
幾個攜帶型野戰爐正噴著藍色的火苗,上面的鋁製飯盒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順風飄過來一股味道。
那是咖啡的焦香味,那是加熱後的肉罐頭的油脂味,還有一種甜膩膩的巧克力味。
這味道對於餓了三天的七連戰士來說,比子彈的殺傷力還大。
張桃芳聽見旁邊傳來了吞嚥口水的聲音,那聲音大得像打雷。
“那是啥?”豆包趴在張桃芳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正在冒熱氣的飯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火雞。”張桃芳低聲說,“美國人過節吃的。還有牛肉大雜燴。”
“火雞是啥雞?比俺家蘆花雞好吃不?”
“比那個肉多,油大。”
豆包下意識地從懷裡掏出那袋炒麵,想抓一把塞進嘴裡壓壓饞蟲。那是最後一點口糧了,也就是那種把麥子。大豆炒熟磨成的粉。
他抓了一把乾粉塞進嘴裡,沒水送,乾粉粘在上顎和舌頭上,嗆得他直咳嗽。他想用力嚼碎嘴裡那塊混進炒麵的小石子。
“嘎嘣。”
一聲脆響。
豆包捂著腮幫子,一顆帶血的牙齒混著炒麵吐在了雪地上。那是被凍硬的炒麵硌掉的。
鮮血染紅了白雪,也染紅了那口難以下嚥的乾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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