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滾燙的槍管上，“滋”的一聲變成白汽。
張桃芳盯著那縷白汽消散。
他覺得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東西，也隨著這縷汽散了。比如恐懼，比如噁心，比如那種作為現代文明人的底線。
他現在看地上的斷肢，就像看菜市場案板上的豬肉。看遠處那個被炸得腸穿肚爛的美軍屍體，就像看一袋漏了的垃圾。
這種感覺讓他自己都覺得害怕。
但他更清楚，只有變成這樣，才能活下去。
“哥。”
豆包湊了過來。這小子剛才那一仗打瘋了，這會兒勁兒洩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哆嗦得像個篩糠的鵪鶉。
“咋了？”張桃芳沒回頭，專心擦著槍機。C這種半自動步槍嬌貴，進點灰就容易卡殼。
“我......我剛才殺人了。”豆包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黑血，“我咬斷了他的喉嚨。那血是鹹的，熱的。”
“嗯。”張桃芳應了一聲，“那是敵人。”
“可那是人啊。”豆包帶著哭腔，“他剛才還在喊媽媽。我聽見了，他喊y。”
張桃芳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豆包。
這孩子的眼神已經變了。原本那種清澈的愚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的驚恐。如果這道坎過不去，這人就廢了。
“豆包，看著我。”
張桃芳一把抓住豆包的衣領，把他拽到面前。
“你聽見小虎喊娘了嗎？”
豆包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
“小虎被燒死的時候，就在那。”張桃芳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已經蓋上雪的小土包，“他一聲沒吭。他不想喊嗎？他不敢喊！他怕暴露位置，怕連累咱們！”
“那個美國人喊媽，是因為他想活。你想活嗎？”
“想......”
“想活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爛在肚子裡。”張桃芳鬆開手，聲音冷得像冰，“在這兒，沒有人和鬼，只有活物和死物。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你想讓翠花守寡？”
提到翠花，豆包的眼神終於聚了焦。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用力點了點頭，抓起地上的雪狠狠搓了搓臉上的血跡。
“哥，我懂了。”
“懂了就去睡會兒。今晚還得熬。”
張桃芳沒再管他，繼續低頭刻那個“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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