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七連陣地時，天還沒亮透。那股子藍幽幽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人的臉映得像鬼。
張桃芳沒說話，一屁股坐在戰壕的凍土上。屁股底下的土硬得跟生鐵一樣，但他感覺不到涼。心裡那塊冰比這地還要硬。
豆包縮在旁邊，兩隻手插在袖筒裡，在那抖。不是冷的，是嚇的。剛才那一幕把他魂給抽走了。一百多號人，一百多座冰雕，連個喘氣的都沒有。
“咋樣？”李長順問。
沒人吭聲。
李長順那隻獨臂撐著地，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張桃芳和豆包臉上颳了一圈。他心裡有了底，身子一鬆，靠回了土壁上。
“都沒了？”李長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誰。
張桃芳從兜裡掏出那把刺刀，那是從宋阿毛槍上卸下來的。刀刃上還帶著那股子冷氣，握在手裡扎心。他把刺刀往地上一插。
“都沒了。”張桃芳低著頭，看著那把刀，“連長，六連沒丟陣地。他們都在坑裡趴著，槍口朝南。”
戰壕裡死一般的靜。
那種靜不是沒聲音，風還在吼，遠處美國人的發電機還在轟隆隆地響。但這兒的人，心跳都漏了半拍。六連是主力連，裝備比七連好，人比七連多。一夜之間，全成了擺設。
“凍死的？”二排長問了一句廢話。
“嗯。”張桃芳把C抱在懷裡，那槍管子冰涼，“沒開槍，沒衝鋒。就那麼趴著，等著敵人上來。等到血不流了，等到心不跳了。”
他抬起頭，看著二排長：“你知道阿毛最後跟我說啥不？”
二排長搖搖頭。
“他讓我幫他把槍栓化開。”張桃芳伸手去摸那個刻在槍托上的“正”字，“他說他是路標。”
李長順閉上了眼。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上，肌肉在跳。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那隻獨臂猛地揮了一下。
“都聽見了？”李長順吼了一嗓子，嗓音嘶啞，“六連沒給咱丟臉！那是咱九兵團的爺們！都給老子把腰挺直了！別一副喪家犬的樣！”
戰士們默默地動了起來。檢查彈藥，擦拭槍機。沒人哭。眼淚在零下四十度就是冰溜子，掛在臉上除了凍傷皮膚，屁用沒有。
這時候，山下突然傳來了音樂聲。
那是一種很怪的調子，軟綿綿的，像個沒骨頭的女人在哼哼。薩克斯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慵懶和奢靡。
《白色聖誕節》。
美國人在過節。
那邊的營地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透過望遠鏡，能看見那幫美國兵正圍著篝火，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舉著酒瓶子晃盪。
“這幫孫子。”鐵柱罵了一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是冰碴子，“咱們在這啃雪球，他們在下面開大戲。”
“那是給咱們聽的。”張桃芳把眼睛貼在瞄準鏡上，“這是攻心。讓你想家，讓你覺得這仗打得沒意思，讓你想扔了槍下去討口熱湯喝。”
豆包抬起頭，眼神有些發直：“哥，那調子真好聽。”
“好聽？”張桃芳冷笑一聲，“那是催命符。好聽是因為他們吃飽了，穿暖了。咱們要是現在下去，那一梭子子彈比這曲子更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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