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戰醫院的帳篷頂子上全是補丁，風一吹，那帆布就忽扇忽扇地響，像是什麼大鳥撲稜翅膀。
張桃芳是被一股子生石灰味嗆醒的。那味道混著碘酒。爛肉還有旱菸味，直往鼻子裡鑽，比古土裡的雪窩子還衝。他猛地坐起來，手下意識往枕頭底下摸。
空的。
那把跟了他一路。槍托凍裂了紋的C不在。
“別摸了，槍在庫房，給你擦油保養了。”
說話的是個穿白大褂的老頭，鬍子拉碴，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正呲溜呲溜喝熱水。他看了一眼張桃芳，眼神跟看個出土文物似的。
“躺下。你這身板，也就是屬貓的，九條命剩半條。”
張桃芳沒躺。他覺得身子輕得不像自己的，骨頭縫裡那股子陰冷勁兒倒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火燒火燎的疼。特別是腳，像是被人拿錘子砸碎了又拿膠水粘上一樣。
“我的那些東西呢？”張桃芳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啥東西？那堆破爛？”老軍醫指了指床頭的一個帆布包，“都在那。除了子彈上交了，剩下的沒動你的。我說你這兵也怪，人家都藏銀元，你藏一堆釦子。爛紙片，還有個......那是個啥玩意？一坨黑不溜秋的？”
張桃芳一把抓過那個包，手抖得厲害。他翻開包，看見那塊用錫紙包著的。已經化得不成樣子的好時巧克力。
還在。
這玩意兒在懷裡揣了一路，被體溫焐化了，又被外頭的冷氣凍硬了，現在看起來就像塊沾了血的黑泥巴。
“那是給豆包的。”張桃芳低聲嘟囔了一句。
“豆包？吃的？”老軍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你是說那個肩膀被打碎的小戰士？七連的？”
張桃芳猛地抬頭，眼珠子上全是血絲：“他活著？”
“活著。命大。”老軍醫嘆了口氣，把搪瓷缸子放下，“鎖骨粉碎，大血管差點斷了。要是晚送來半個鐘頭，神仙也難救。不過人是廢了，左胳膊以後怕是抬不起來了。”
張桃芳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腳剛沾地，鑽心的疼讓他差點跪下。那是嚴重的凍傷，腳趾頭都在流黃水。
“找死啊你！”老軍醫過來要扶。
“別碰我。”張桃芳推開那隻手，咬著牙，扶著牆根站穩了。他抓起那是塊黑乎乎的巧克力，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醫院裡全是人。傷員太多，床位不夠，很多人就鋪點乾草躺在地上。慘叫聲。罵娘聲。還要護士的吆喝聲攪成一鍋粥。
張桃芳像個遊魂，在這堆缺胳膊少腿的人堆裡穿梭。沒有人注意他，在這裡，每個人都在跟閻王爺搶時間。
他在角落裡找到了豆包。
這小子瘦脫了相，臉上那層嬰兒肥早沒了，顴骨突得老高。左半邊身子纏滿了紗布，滲出來的血把紗布染成了醬紫色。他正閉著眼，嘴裡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疼還是在做夢。
張桃芳在在那蹲下。膝蓋磕在硬土地上，那股疼讓他清醒。
“豆包。”他喊了一聲。
豆包沒動靜。
張桃芳伸手，在那張髒兮兮的臉上拍了拍。手勁不大，但全是老繭，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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