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就對了。”張桃芳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從兜裡摸出那半包早就壓扁了的“駱駝”煙，那是從死鷹嶺帶下來的。菸絲都漏出來了，他也不嫌棄，卷吧卷吧塞進嘴裡，沒點火，就那麼幹嚼。
菸葉子的辣味在嘴裡炸開，把那股子想哭的衝動壓了下去。
“哥，我想回家。”豆包含糊不清地說，嘴角的糖水流出來，黑乎乎的，“我想翠花了。我這胳膊廢了，回去還能種地不？”
“能。”張桃芳看著帳篷頂上的破洞，外頭的天陰沉沉的，“一隻手也能扶犁。實在不行，哥養你。”
“哥你不回嗎？”
張桃芳嚼著菸葉子，腮幫子鼓著，那是咬緊了牙關。
“我不回。”
“為啥？”
“債沒討完。”張桃芳把嘴裡的煙渣子吐出來，那唾沫是褐色的，“七連一百多號人，就剩咱倆喘氣的。那筆賬，美國人還沒還清。我要是回去了，阿毛。連長。鐵柱......他們半夜得來找我，問我憑啥一個人享福。”
豆包不說話了。他費力地吞嚥著那塊巧克力，喉結上下滾動。
這時候，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幾個擔架抬著傷員衝進來，那血腥味一下子濃得化不開。
“讓開！都讓開！這是剛從漢江前線下來的！”
張桃芳看了一眼。那擔架上的人，腿沒了，腸子流了一肚子。那張臉年輕得嚇人，也就十六七歲，跟豆包差不多大。
那小戰士還在喊：“班長！機槍！機槍給我！”
張桃芳感覺心口被人捅了一刀。
他站起身，把那張錫紙疊好，重新塞回兜裡。
“豆包，你好好養傷。等傷好了，你就申請復員。帶著連長的撫卹金，替他去看看家裡人。”
“哥你去哪？”豆包急了，想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我去把槍拿回來。”張桃芳頭也沒回，那背影看著有點佝僂，像個小老頭，“槍在那躺著，容易生鏽。生鏽了，就殺不了人了。”
走出帳篷的時候，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張桃芳深吸了一口氣。
這冷風，真他孃的親切。
他在院子裡看到了那個團長。團長正跟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說話，臉色不太好看。
“團長。”張桃芳走過去，敬了個禮。這禮敬得不標準，因為胳膊上有傷，抬不平。
團長轉過身，看到是張桃芳，眉頭皺了一下：“不在床上躺著，跑出來幹啥？你那是凍傷，不想截肢就滾回去。”
“我想歸隊。”張桃芳直視著團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兩團黑色的火。
“歸哪個隊？七連正在重建，現在就是個架子。”團長沒好氣地說，“再說你這身體，上去就是送菜。上級有命令，像你這樣的戰鬥骨幹，要保護起來。準備送你去後方教導隊，當教官。”
“我不去。”
“這是命令！”團長火了，“你以為你是誰？天王老子？你那條命是撿回來的，不是你自己的！那是七連留下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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