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成了醫院裡的怪人。
他不睡床，晚上總是縮在床底下，或者找個牆角蹲著。護士來查房，經常被那個黑影嚇得尖叫。他也不怎麼說話，給飯就吃，給藥就喝，那雙眼睛總是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防著誰。
那種眼神，讓新來的小護士都不敢靠近。私下裡，大家都叫他“那個七連的鬼”。
三天後，文工團真的來了。
那是這片灰暗天地裡唯一的一抹亮色。幾輛卡車拉著一群穿著乾淨軍裝。臉上洋溢著紅潤光澤的年輕人開進了醫院大院。手風琴拉響了，快板打起來了，歌聲飄蕩在滿是藥水味的空氣裡。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那是好歌。那是鼓舞士氣的歌。
可聽在張桃芳耳朵裡，那聲音卻像是鋼針一樣扎腦仁。
他正坐在後山的松樹林裡擦槍。那把C終於回到了他手裡，槍托上的裂紋被那個老軍醫用銅皮包上了，還挺結實。
聽見那歌聲，張桃芳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不是《志願軍戰歌》，那是死鷹嶺上美國人的爵士樂。那是《白色聖誕節》。那是那個穿著呢子大衣的美國軍官在吉普車上扭動的腰肢。
“閉嘴......”張桃芳捂著耳朵，身子蜷縮成一團。
幻聽。
那種該死的薩克斯聲音又來了，混雜著坦克的轟鳴聲，還有阿毛臨死前那微弱的呼吸聲。
“幫我......把栓......化開......”
“哥，我想回家......”
“老獵人，橋斷了嗎？”
無數個聲音在他腦子裡炸開。張桃芳感覺自己的頭要裂了。他抓起地上的雪，狠狠地往臉上搓，想用那股子冷勁兒把這些聲音壓下去。
“哎！那個同志！你在那幹嘛呢？”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幻覺。
張桃芳猛地抬頭，手裡的C瞬間抬起，槍口直指聲音的來源。
那是個穿著文工團演出服的女兵，扎著兩個麻花辮，臉蛋紅撲撲的，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缸子。被那黑洞洞的槍口一指，女兵嚇得臉瞬間白了，“咣噹”一聲，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別......別開槍！我是自己人！”女兵帶著哭腔喊，兩隻手舉了起來。
張桃芳的瞳孔縮了縮。那個紅色的領章，那個五角星。不是美國人。
他慢慢放下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
“滾。”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你怎麼罵人啊？”女兵緩過神來，有點委屈，“我是看你一個人在這，想給你送點熱水。前面在演節目，你怎麼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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