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臨津江吹得像塊鐵板。
江面寬得嚇人，黑乎乎的冰層底下，水流撞著冰蓋子，發出那種悶雷似的咕隆聲，聽得人腳底板發麻。這就是三八線，跨過去，就是漢城。
張桃芳趴在江北岸的一處蘆葦蕩子裡。蘆葦早就枯了，杆子脆得跟餅乾似的，一碰就折。他把C的槍管架在一叢稍微密實點的蘆葦根上，嘴裡嚼著一根草根。
苦。比死鷹嶺的樹皮還苦。
“班長，這就是臨津江啊？”
趴在他旁邊的龐子龍——代號“石頭”，把腦袋往外探了探。這小子剛發了把新槍，莫辛納甘944卡賓槍，槍刺摺疊在旁邊，烤藍還泛著油光。他那雙眼睛賊亮，盯著對岸，像是要把黑夜看穿。
“縮回去。”張桃芳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進龐子龍耳朵裡，“想讓對面的探照燈給你拍個遺照？”
龐子龍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一聲：“這不是好奇嘛。聽說過了江就能吃頓熱乎飯，是真的不？”
“是。”張桃芳吐掉嘴裡的草根，“斷頭飯，當然熱乎。”
周圍趴著的幾個新兵蛋子身子僵了一下。
趙鐵蛋——代號“鐵蛋”，抱著那挺捷克式輕機槍，手心直冒汗。他在後方也是個刺頭，可真到了這地界，聞著那股子混著火藥味和腥臭味的江風，他那腿肚子就開始轉筋。
“教官，你也太損了。”鐵蛋嘟囔著，“今兒是大年三十，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大年三十。
張桃芳愣了一下。日子過混了，要不是鐵蛋提這一嘴，他還真忘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沒月亮，只有幾顆稀稀拉拉的星，慘白慘白的，像死魚眼。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在哪？在老家，正幫著老孃貼窗花，那窗花是紅紙剪的鯉魚，寓意年年有餘。
現在，餘下的只有命。
“吃吧。”張桃芳從懷裡掏出半袋子炒麵，那是用麵粉和著鹽巴炒熟的，幹得能噎死人。他抓了一把塞進嘴裡，沒水，只能用唾沫硬生生地往下嚥。
新兵們也開始掏乾糧。
沒有餃子，沒有鞭炮。只有這能把嗓子眼劃破的炒麵，還有江對面時不時掃過來的探照燈光柱。
“想家了？”張桃芳問。
沒人吭聲。只有咀嚼聲，還有吸溜鼻涕的聲音。
“想家就對了。”張桃芳把槍栓拉開一條縫，看了看裡面的潤滑油，沒凍住，“記住這種滋味。對面那些美國佬，不想讓你們回家過年。他們想把這把火燒到鴨綠江邊上，燒到你們家門口，燒了你們貼的窗花，砸了你們包餃子的盆。”
“石頭”龐子龍狠狠地咬了一口凍硬的蘿蔔鹹菜：“幹他孃的！”
“省著點勁。”張桃芳把槍架好，“一會有你乾的。”
遠處傳來了哨聲。不是那種尖銳的警報哨，是那種低沉的。像是夜梟叫的竹哨。
進攻訊號。
炮兵先動了。
身後的山巒裡，突然炸起一片橘紅色的光。那是喀秋莎火箭炮。嗖嗖嗖的破空聲像是要把天幕撕開。緊接著，江對岸的美軍陣地變成了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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