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是大肥膘子，燉得爛乎，還在冒油花。
這是慶功宴。
314高地拿下來了，大部隊像洪水一樣順著那個缺口灌進了通往漢城的公路。張桃芳他們這幫“尖刀”，被撤下來休整。團裡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口豬，就在那還在冒煙的陣地旁邊架鍋造飯。
張桃芳手裡端著個滿滿當當的鋁飯盒，裡頭蓋著厚厚一層白肉，底下是吸飽了油湯的乾菜。香，真香。周圍全是吞嚥口水的聲音，還有吧唧嘴的響動。
可張桃芳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那筷子夾著一塊肉，剛送到嘴邊，“啪嗒”一下掉在褲襠上。他去撿，手指頭跟雞爪子似的僵硬，怎麼也捏不住那塊滑溜溜的肥肉。
“班長，你咋了？”龐子龍湊過來，嘴裡塞滿了東西，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趁熱吃啊，這可是團長特批的。”
張桃芳沒吭聲。他盯著那塊掉在褲子上的肉，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那肉皮的顏色，慘白慘白的，跟二狗被白磷彈燒剩下那截胳膊一模一樣。
“嘔——”
張桃芳把飯盒往地上一扔，捂著嘴衝到旁邊的彈坑邊上，乾嘔。胃裡沒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還有剛才強行嚥下去的那點唾沫。
“班長！”鐵蛋嚇了一跳，扔下碗跑過來給他捶背，“是不是受涼了？我就說那排水溝裡太陰......”
“別碰我！”
張桃芳猛地甩開鐵蛋的手，身子縮成一團，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凍土。他大口喘氣，眼珠子瞪得老大，裡面全是血絲。
周圍安靜了。正在吃飯的戰士們都停下了筷子，看著這邊。
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鑼鼓聲。
那是文工團。大部隊進城了，文工團在路邊敲鑼打鼓，給戰士們鼓勁。
咚！咚！咚！
這鼓點密集，沉悶。
張桃芳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
在他耳朵裡，那不是鼓聲。是美軍的60迫擊炮出膛的聲音。是死鷹嶺上那要把人震碎的炮擊。
“炮襲！臥倒！”
張桃芳嘶吼一聲，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野貓，猛地撲倒在地上，雙手抱頭，把臉死死埋進那個滿是嘔吐物的彈坑裡。
“散開！快散開！”
他還在喊，聲音淒厲，帶著哭腔。
沒人動。
大傢伙端著飯碗，看著他們的英雄，看著那個單槍匹馬乾掉幾十個鬼子的“白色死神”，像個瘋子一樣在泥地裡打滾，在那兒對著空氣拚命。
鼓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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