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頭。
團長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在那，手裡夾著半截煙，臉色鐵青。旁邊站著那個文工團的小林，手裡拿著快板，嚇得臉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團......團長。”
張桃芳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麵條。龐子龍和鐵蛋趕緊把他架起來。
“丟人了。”張桃芳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想笑，卻扯動了嘴角的傷口，比哭還難看，“剛才......聽岔了。”
團長沒說話，走過來，把那頂被張桃芳蹭掉了的棉帽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給他戴上。
“不丟人。”團長的聲音有點啞，“那是那幫敲鼓的不懂事。”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還在發愣的新兵。
“看什麼看？都吃飽了撐的？肉堵不住你們的嘴？”
戰士們趕緊低頭扒飯，不敢出聲。
團長拽著張桃芳的胳膊，把他拉到一塊大石頭後面避風。
“你這病，得治。”團長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這是心病。剛才政委跟我說了，想讓你去後方教導隊。那兒沒炮聲，沒死人，你去那養養，順便帶帶學生。”
“我不去。”
張桃芳回答得很快，幾乎是下意識的。
“你看看你現在這德行！”團長指著他還在發抖的手，“連碗都端不住，還想端槍？上了戰場，這一哆嗦，送命的就是你自己，還有跟著你的那幫弟兄！”
“我能端住槍。”
張桃芳深吸一口氣，從背後摘下那把C。
剛才還抖得像篩糠一樣的手，在摸到槍托上那冰冷木頭的一瞬間，穩了。
奇蹟般的穩。
就像是那把槍是他的骨頭，是他的筋。離了槍，他是癱子；摸著槍，他是閻王。
他單手據槍，槍口指著百米外的一根枯樹枝。
紋絲不動。
“團長，你看。”張桃芳的聲音冷了下來，剛才那股子瘋勁沒了，“我這手，吃飯不行，寫字不行，抱娘們也不行。就殺人行。”
團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
“你小子，就是塊滾刀肉。”
這時候，那個叫小林的文工團女兵大著膽子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張......張班長。”小林的聲音細若遊蚊，“喝口水吧。剛才......對不起。”
張桃芳沒接水。他看著這個乾乾淨淨的小姑娘，看著她那雙沒有見過死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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