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生著火爐子，暖和得讓人想睡覺。
政委把一份檔案推到張桃芳面前。紙挺白，上面蓋著紅戳，寫著“關於調任張桃芳同志赴二線教導隊任射擊教員的命令”。
“這是組織上的決定。”政委扶了扶眼鏡，語氣溫和，“你的戰功夠了，身體也透支得厲害。醫生說了，你的聽力受損，還有嚴重的神經衰弱。再去一線，是對你不負責任。”
張桃芳沒看那張紙。他盤腿坐在馬紮上，懷裡抱著那把槍，正拿一塊破布蘸著煤油擦槍栓。
那是把好槍，但現在看著有點滲人。槍托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有的深有的淺，那是人命的賬本。新的刻痕是剛加上去的，還沒氧化變黑，露著慘白的新木茬子。
“政委，這槍還沒熱乎呢。”張桃芳頭也不抬，“剛換了擊針彈簧，還沒磨合好。”
“槍可以留給別人用。”政委皺了皺眉，“龐子龍那個小夥子不錯，我看他有點你的影子。讓他接你的班。”
“他不行。”張桃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心太軟。上次打那兩個投降的美國兵，他猶豫了半秒。這半秒，夠他死兩回。”
“那是紀律！優待俘虜！”
“那是你死我活。”張桃芳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像兩口枯井，“政委，你知道死鷹嶺上的雪是啥味嗎？是鐵鏽味。你知道漢江的水是啥味嗎？是苦的。”
他站起身，那條傷腿有點不吃勁，晃了一下。
“我這人，除了殺人啥也不會。你去讓我教那幫新兵蛋子打靶？那是害了他們。靶場上打十環有個屁用，上了戰場，褲襠一溼，槍口能抬到天上去。”
“那你想怎麼樣？”政委也有點火了，“抗命？”
“不敢。”張桃芳把槍背上，“我就想求個情。讓我留下。哪怕不當班長，當個大頭兵也行。我不去後方。我那些兄弟都在這兒埋著，我走了，誰給他們上墳？”
“你這是個人英雄主義！是山頭主義！”
“我是倖存主義。”張桃芳打斷了政委的話，“我是替死人活著的。政委，你看看這個。”
他把槍托遞過去，指著上面那排名字。
“李長順。王鐵柱。趙大牛。二狗。木頭......”
“這上面沒地兒了。我得換個地方記。”張桃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都在這兒呢。我要是去了後方，天天聽著廣播，吃著白麵饅頭，我會把他們忘了的。忘了，他們就真死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爐子裡的煤塊偶爾崩出一兩個火星子，啪啪作響。
政委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才幾個月啊，這就老得像塊風乾的臘肉。那股子暮氣，那股子從骨髓裡透出來的死寂，讓人心疼，也讓人害怕。
“行了。”
團長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我就說這小子是個犟驢，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團長把一份新的命令拍在桌子上，“不去就不去。正好，老子也捨不得放你走。”
他把那份調令拿起來，團成一團，扔進火爐子裡。火苗一卷，化成了灰。
“不過，你也別想當什麼大頭兵。你有那本事，就得給我挑大樑。”團長指著那份新命令，“正式任命。七連狙擊班，擴編成團直屬特等射手排。你，張桃芳，排長。”
“排長？”張桃芳愣了一下，“我帶不了那麼多人。”
“帶不了也得帶！”團長眼珠子一瞪，“接下來是漢城。那是城市，是巷戰。咱們團大多數是農民出身，進了城就抓瞎。不知道啥叫下水道，不知道啥叫制高點。你懂。你那個腦子，比別人多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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