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的半小時，是戰場上最詭異的時段。
腎上腺素退去後，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連骨頭縫裡都泛著酸水。
新兵們癱坐在坦克的履帶旁，有人在傻笑，有人在發抖，還有人抱著繳獲的美式卡賓槍流口水。
李二牛正拿著把刺刀，費勁地撬那個坦克上的銘牌，說是要帶回去給俺娘打個鐵勺。
龐子龍蹲在一邊，嘴裡叼著那半盒巧克力，吃得滿嘴黑乎乎的。
“師父，這玩意兒真頂餓。”龐子龍含糊不清地說，“就是太甜，齁嗓子。”
張桃芳靠在坦克滾燙的排氣管旁，藉著這點餘溫烤著他那條傷腿。紗布滲出了血，和褲管粘在了一起，每一次動彈都是鑽心的疼。
“吃完了就去幹活。”張桃芳把C拆開，用一塊從美軍屍體上撕下來的襯衫布擦拭撞針，“把能用的彈藥都蒐集起來。美國人的加蘭德子彈咱們能用，手雷。罐頭。香菸，都帶上。別拿那些沒用的破爛。”
他瞥了一眼還在撬銘牌的李二牛：“二牛，那鐵牌子能吃還是能炸？扔了！去把那挺重機槍卸下來，那是好東西。”
“哎！好嘞！”李二牛趕緊扔了刺刀，屁顛屁顛地爬上炮塔。
金順姬一直沒說話。她正在搜那個被打死的美軍車長的身。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她翻出了錢包。手錶。甚至還有一枚金戒指。但她把這些“財物”都扔在一邊，只留下了打火機。急救包和一把911手槍。
“這把槍不錯。”金順姬把911遞給張桃芳，“柯爾特，大口徑，止阨力強。比我那把910好使。”
張桃芳沒接：“你自己留著吧。這槍後坐力大，你那手腕子受得了嗎？”
“練練就行。”金順姬熟練地退彈匣，檢查膛線，“在這個世道，手腕子疼總比命沒了強。”
張桃芳多看了她一眼。這女人，適應得比這幫新兵蛋子快多了。她天生就是屬於廢墟的生物。
“師父。”龐子龍湊過來，神色有些扭捏，“剛才那一槍......我是不是蒙的？”
“蒙的？”張桃芳把組裝好的槍栓推回去，咔噠一聲，“兩百米，移動靶，只露半個頭。你要是能蒙中眼窩，那你去買彩票早發財了。”
“那我是......”
“那是本能。”張桃芳站起身，拍了拍龐子龍的肩膀，“在亂葬崗趴那一宿沒白趴。你學會了不想。開槍的時候，腦子裡要是想著‘打不中咋辦’，那肯定打不中。只有腦子裡空了，手才是穩的。”
龐子龍撓了撓頭，黑臉上露出一排大白牙：“嘿嘿，當時我就想著，要是打不中，回來肯定得讓你踹死。”
“出息。”張桃芳踹了他一腳，但力道很輕。
就在這時，步話機響了。
是老煙槍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聽起來很焦急。
“張桃芳！張桃芳！收到回答！”
“我是張桃芳。”
“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坦克解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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