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的風，帶著股子海腥味和爛泥的餿味，順著漢江的冰面一路往上爬，鑽進骨頭縫裡，那是另一種陰狠的冷。
麻浦區。這裡以前是碼頭，也是貧民窟。現在，它是一片被炮火犁過三遍的爛泥塘。黑色的淤泥混著雪水，凍成了一塊塊堅硬的狼牙，稍不留神就能劃破膠鞋底子。
張桃芳趴在一座半塌的紅磚倉庫頂上，身下墊著兩條從美軍屍體上扒下來的毛毯。那條傷腿還在突突地跳著疼，像是有個活物在肉裡鑽。他沒管，甚至沒低頭看一眼。他的眼睛，正透過C的瞄準鏡，像把篦子一樣，一遍遍梳理著下面那片亂糟糟的棚戶區。
“師父，這地界比鍾路還亂。”龐子龍貓著腰湊過來，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裡面冒著熱氣，“喝口熱水，剛燒開的。”
張桃芳沒接，眼睛沒離瞄準鏡：“水哪來的？”
“江邊鑿冰取的，沉澱了半個鐘頭，乾淨。”
“別喝生水。那江裡泡過死人，還有美國人的油料。”張桃芳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把水燒開了再滾三滾。”
龐子龍愣了一下，把缸子縮了回來：“師父，你都三天沒閤眼了。團部讓咱們來這掩護側翼，其實就是變相讓咱們歇歇。這麻浦雖然亂，但大部隊都在，出不了大亂子。”
“歇？”張桃芳冷笑一聲，終於把眼睛從瞄準鏡上挪開。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瞳孔縮得很小，那是長期處於極度緊張狀態留下的印記，“你看下面。”
龐子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倉庫前的一片空地，擠滿了衣衫襤褸的難民。幾根木頭樁子支起的大鍋裡煮著稀粥，難民們手裡拿著破碗。鐵皮罐頭盒，甚至鋼盔，眼巴巴地排著隊。隊伍很長，卻出奇地安靜，只有吞嚥聲和孩子壓抑的哭聲。
“看那個人。”張桃芳指著隊伍中間一個裹著頭巾的男人。那人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看著老實巴交。
“咋了？不就是個餓死鬼嗎？”
“餓死鬼的眼神是散的，只盯著鍋。”張桃芳重新趴回瞄準鏡前，“那小子的眼神是聚的，他在數人頭。剛才過去的那隊巡邏兵，他看了三眼，每次都盯著腰裡的手榴彈袋。”
龐子龍心裡一驚，再看過去時，那男人已經混進人群不見了。
“這地方是陰溝。”張桃芳拉動槍栓，把一顆子彈退出來，在袖口擦了擦又壓回去，“陰溝裡什麼長蟲都有。美國人的特工，南韓的‘白骨團’，還有那些為了口吃的就能捅你一刀的流氓。在這歇著？那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兩輛塗著迷彩的嘎斯卡車，噴著黑煙，顛簸著開進了倉庫大院。車還沒停穩，一群穿著草綠色軍裝。扎著腰帶的年輕男女就跳了下來。在這灰撲撲的廢墟里，那抹鮮亮的綠色，還有女兵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紅毛衣，扎眼得很。
“文工團！”龐子龍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管那水是不是泡過死人，咕咚灌了一口，“師父！是文工團來慰問了！聽說還有那個叫‘小百靈’的，唱歌賊好聽！”
張桃芳皺了皺眉。
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搞慰問演出？
“胡鬧。”他低聲罵了一句。
“咋能是胡鬧呢？”龐子龍有點不樂意，“戰士們都憋屈壞了，聽聽歌，心裡也敞亮。再說了，這是政治任務。”
卡車擋板放下來，幾個女兵開始搬樂器。其中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姑娘，費勁地拖著個手風琴箱子。她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泥坑裡。旁邊一個男兵趕緊扶住她，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乾淨得讓張桃芳覺得刺眼。
那就是“小百靈”。
張桃芳透過瞄準鏡看著她。鏡頭裡的十字線無意識地套在她那張紅撲撲的臉蛋上。她在笑，嘴邊有兩個梨渦。她不知道，在六百米外，有一杆槍正指著她。她也不知道，在這個距離上，一顆子彈打碎她的腦袋，只需要0.8秒。
“太脆了。”張桃芳喃喃自語。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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