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麻浦的廢墟被夕陽染成了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演出就在倉庫前的空地上開始了。沒有舞臺，幾塊門板拼湊起來就是臺子；沒有燈光，兩輛卡車的大燈一開，兩道光柱交叉打在紅磚牆上，塵土飛揚中透著股子悲壯的浪漫。
幾百號戰士盤腿坐在泥地裡，身上那股子汗餿味。血腥味混著旱菸味，被冷風一吹，直往鼻子裡鑽。但沒人嫌棄，一個個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亮得嚇人。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小百靈站在光柱中央，手裡沒拿話筒——也沒那條件，全憑一副肉嗓子。那聲音清脆。高亢，像是一把銀刀子，一下子劃破了這沉悶的暮色。
臺下的戰士們跟著哼，起初聲音還小，後來不知道是誰帶頭吼了一嗓子，幾百條漢子的聲音匯成了一股洪流，震得倉庫頂上的瓦片都在嘩嘩作響。
龐子龍也跟著唱，一邊唱一邊抹眼淚。這小子想家了。
張桃芳沒唱。他像塊石頭一樣長在屋頂上，C的槍管上裹著一層白布，那是他剛撕下來的襯衣，為了防反光，也為了防凍。
他的世界裡沒有歌聲，只有瞄準鏡裡那個圓形的視野。
那個老太婆動了。
她推著那輛沉得離譜的板車，像只灰老鼠一樣，沿著難民區的邊緣一點點往裡蹭。她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還要假裝咳嗽兩聲，彎腰去撿地上的爛菜葉子。
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張桃芳一直盯著她的腳，恐怕也會被騙過去。
她在數步子。
每走十步，她的腳尖就會在泥地裡輕輕碾一下，留下一個不起眼的記號。她在測量距離。從難民區邊緣，到那個臨時的指揮所，也就是卡車停靠的位置。
“風速四，橫風。距離四百五。”張桃芳嘴裡唸唸有詞，大腦像臺精密的計算機，飛速處理著資料。
老太婆終於停下了。她找了個絕佳的位置——一堵半塌的牆根底下，正好在卡車大燈的陰影裡。那個位置，既能看到舞臺，又能看到後面堆放的彈藥箱和團部剛剛架起來的天線。
她蹲下來，手伸進了那一堆破棉絮裡。
“石頭，保險開啟。”張桃芳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師父，真打？那可是......”龐子龍還是有點猶豫。在他眼裡，那畢竟是個老人。
“閉嘴。看著。”
瞄準鏡裡，老太婆的手在棉絮下摸索了一陣，掏出來的不是炸藥，也不是槍。
是一把瓜子。
她開始若無其事地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你看，我就說是普通老百姓吧。”龐子龍鬆了一口氣。
“蠢貨。”張桃芳罵了一句，“你看她吐瓜子皮的方向。”
龐子龍仔細一看，頭皮瞬間炸了。
那些瓜子皮，不是亂吐的。她在地上擺出了一個箭頭。箭頭直指那輛正在發電的卡車油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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