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的雪沒個停的時候,像是要把這世上所有的髒東西都埋了。
廢酒窖那把火燒了一宿,等到第二天團部通訊員來找人的時候,張桃芳正坐在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邊上,手裡那把C狙擊步槍被拆成了一堆零件。他沒用布擦,用的是手指肚,一點點去摸那些鐵疙瘩上的油泥,像是老農在摸自家的牛。
“張班長,團長讓你去領人。”通訊員是個新來的,看著張桃芳那張被煙熏火燎過的臉,說話都不利索,“說是......說是給你挑的好苗子,讓你帶帶。”
張桃芳沒抬頭,把槍機復進簧裝回去,咔嚓一聲脆響。
“苗子?”他冷笑一聲,聲音啞得厲害,“是送來填坑的吧。”
龐子龍蹲在一邊,正費勁巴拉地用雪搓臉,想把昨晚那股子燒焦的肉味搓掉。聽這話,他咧了咧嘴:“師父,團長也是好意。咱們排現在就剩咱倆光桿司令了,小石頭也沒了......”
提到小石頭,龐子龍的聲音低了下去。
張桃芳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把槍背好,站起身。
“走,去看看這幫‘好苗子’。”
團部大院裡,站著兩排兵。
確實是“好苗子”。一個個看著也就十八九歲,臉上的凍瘡還沒爛透,棉衣雖然舊,但還沒掛彩。眼神里透著股子初生牛犢的躁動,看什麼都新鮮,尤其是看到張桃芳揹著那把加了瞄準鏡的大槍走過來時,那眼裡的羨慕都要溢位來了。
“立正!”
帶隊的是個戴眼鏡的指導員,看到張桃芳,客氣地點點頭:“張桃芳同志,這就是從各連挑出來的特等射手,一共十二個。槍法都在靶場上驗證過,百米打頭靶,十發九中。”
張桃芳沒回禮,也沒看指導員。他拖著那條傷腿,像個瘸狼一樣圍著這十二個人轉了一圈。
沒人敢出聲。這人身上的味兒太沖了。不是汗臭,是一股子常年在死人堆裡打滾沾染上的土腥氣和血氣,那是洗不掉的煞氣。
張桃芳停在一個長得挺壯實的新兵面前。
“叫什麼?”
“報告!李長貴!入伍前是獵戶,打過野豬!”新兵挺著胸脯,嗓門挺大。
“打過野豬?”張桃芳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那是三角肌的位置,“肌肉挺硬。野豬會開槍還擊嗎?”
李長貴愣了一下:“啊?”
“野豬不會叫炮火支援,也不會在你拉屎的時候給你腦門上來一槍。”張桃芳鬆開手,在那身乾淨的棉衣上擦了擦,“靶場上的十發九中?那是打死靶子。在這,靶子會動,還會要你的命。”
他轉過身,看著這群滿臉不服氣的新兵。
“龐子龍。”
“到!”
“帶上傢伙,領他們去‘教室’。”
“教室?”龐子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變了變,“師父,真去那兒?這幫生瓜蛋子......”
“不去那兒,怎麼學會做鬼?”張桃芳沒廢話,轉身就走。
所謂的“教室”,是城北的一片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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