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浦的夜凍得死硬。
風不颳了，雪也不落了，空氣乾冷得像把銼刀，每一口呼吸都順著嗓子眼往下刮肉。
廢墟邊上的一塊空地，被清理出一小片乾淨地界。沒有棺材，這年頭活人都沒窩睡，死人更別想那講究。龐子龍和幾個新兵從塌了一半的韓屋裡扒拉出幾根房梁，那是上好的紅松木，沒爛透，上面還刻著那個不知哪去了的主人家裡求福的漢字。
現在這些福氣都歸了小石頭。
火點起來了。
紅松油大，火苗子竄得老高，噼裡啪啦地響，偶爾崩出個火星子，在黑漆漆的夜裡劃一道亮線，轉眼就沒。
張桃芳坐在離火堆十米遠的一截斷牆上。他沒靠近，嫌那火太熱，烤得臉疼，也怕那股子燎豬毛似的味道鑽進鼻子裡出不來。他手裡拿著塊破布，蘸著雪水，一點點擦那把C。
槍管冷，手熱。
“師父，骨灰......裝哪？”龐子龍走過來，兩隻手黑黢黢的，臉上也是一道黑一道白，那是淚衝開了菸灰。
張桃芳沒抬頭，槍栓拉開又合上，咔噠一聲脆響。
“找個罐頭盒子。美國人的那種牛肉罐頭盒，鐵皮厚，經得住壓。”
“那哪行！那是裝......裝那種東西的......”龐子龍急了，嗓門有點大。
“人死了就是把灰。裝金盒子裡是灰，裝罐頭盒子裡也是灰。重要的是帶回去。”張桃芳把槍背在背上，站起身，那條傷腿還是有點跛，但不耽誤走路，“別讓他在異國他鄉當孤魂野鬼。”
龐子龍沒再吭聲，轉身去翻垃圾堆。
不遠處，林護士帶著幾個文工團的女兵在幫忙。她們沒敢靠近那堆火，只是遠遠地站著，有人在小聲抽泣。小百靈沒哭，她懷裡抱著那把張桃芳給她的柯爾特手槍，坐在陰影裡，像只被嚇傻了又回過魂的小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苗。
“排長。”
連長獨臂老煙槍走了過來，那隻剩下的右手夾著根半截的菸捲，火頭忽明忽暗。
“團部情報下來了。”老煙槍吐了口菸圈，那煙霧在冷空氣裡瞬間凝固，“這次暴動不是偶然。南韓特務機關‘HID’派了個狠角兒進城，代號‘蝮蛇’。專門針對咱們基層指揮官和戰鬥骨幹搞暗殺。”
“我也在名單上？”張桃芳問。
“頭一個。”老煙槍把那張皺巴巴的電報紙遞過來，“懸賞五百美金，外加兩根金條。你小子的腦袋，比老子這個連長都值錢。”
張桃芳接過紙，看都沒看，團成一團塞進嘴裡，嚼了幾下，硬嚥了下去。
“味道不錯，有點鹹。”
老煙槍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小子，那是紙！”
“吃了爛在肚子裡，省得還要銷燬。”張桃芳拍了拍肚子，“告訴團長，這五百美金我替他省了。那個‘蝮蛇’，我會讓他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別大意。”老煙槍嚴肅起來，“這幫人陰著呢。他們不跟你明刀明槍地幹，專玩下三濫。美人計。苦肉計。投毒，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出。”
正說著，那邊龐子龍捧著個刷洗乾淨的鐵皮罐頭盒過來了。
就在這時候，廢墟那頭怯生生地走過來個姑娘。
穿著身打補丁的白襖子，頭上裹著塊藍頭巾，手裡提著個還在滴水的木桶。看年紀也就二十歲上下，臉凍得通紅，但那五官長得是真俊，哪怕在這灰頭土臉的難民堆裡，也像朵剛出水的白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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