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上沒泥，是那股子氣質。就像是這爛泥塘裡突然長出了棵水蔥。
“你是哪的？”老煙槍警惕地攔住。
“俺叫金順姬。”姑娘低著頭，兩隻手在衣角上搓著，那手紅腫得像胡蘿蔔，上面全是凍瘡，“家在開城，爹媽都被美國飛機炸死了。俺跟著難民一路逃到這兒......剛才看見那位小兄弟沒了，俺心裡難受，就想著能不能幫點忙......”
說著，她把木桶放下。裡面是洗得乾乾淨淨的繃帶，還有兩件破軍裝，那是小石頭生前穿過的，上面本來全是血，現在被洗得發白。
龐子龍眼圈一下子紅了。
“你給洗的？”
“嗯。”金順姬吸了吸鼻子，“俺也沒啥能耐，就會洗洗涮涮。那小兄弟是好人，昨晚還給了俺半塊餅子......”
老煙槍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這年頭，知恩圖報的老百姓不多了，大部分人都被餓成了狼。
張桃芳沒說話。
他站在陰影裡，像只捕獵的豹子，目光在金順姬身上來回刮。
從頭巾，到那雙破布鞋。最後，視線停在了那雙紅腫的手上。
凍瘡是真的。裂口也是真的。那雙手在冷水裡泡久了，皮膚髮皺，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血漬。
看著沒毛病。
“行了，去火邊烤烤吧。”老煙槍擺擺手，“別離太近，容易炸了皮。”
“謝謝長官。”金順姬鞠了個躬，提著木桶走到火堆旁。她沒敢佔好位置，就縮在一個避風的角落裡，把那些溼繃帶一條條掛在樹枝上烤。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睫毛上掛著霜，一眨眼化成水珠滾下來，看著楚楚可憐。
龐子龍抱著骨灰盒，湊到張桃芳身邊，小聲嘀咕：“師父，這姑娘看著不像壞人。小石頭那衣服我都打算扔了，全是血腥氣，她愣是給洗出來了。”
張桃芳從兜裡摸出根菸，沒點，叼在嘴裡。
“石頭。”
“啊？”
“你見過哪家大閨女，大冬天的在冰河裡洗衣服，手背上全是凍瘡，手心裡卻連個繭子都沒有？”
龐子龍一愣，伸著脖子往那邊看：“沒繭子嗎？我看那手糙得很啊。”
“那是凍的，不是磨的。”張桃芳把煙拿下來，夾在耳朵上，“種地的手心裡有鋤頭繭，做針線的手指頭上有頂針印。這姑娘的手，除了凍瘡，指肚平得像鏡面。”
“那說明啥？”
“說明她在裝。”張桃芳冷笑一聲，那笑意沒達眼底，“而且裝過了頭。她太想表現得像個‘好人’了。”
“那......抓了？”龐子龍手又要去摸槍。
“抓個屁。”張桃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抓了她，後面的大魚就驚了。留著她。我倒要看看，這出戲她打算怎麼唱。”
火堆旁，金順姬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她回過頭，衝著張桃芳怯怯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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