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北郊，這地界以前叫什麼沒人記得，現在叫亂葬崗。
風不往別處吹，專門往這土包後面鑽，帶著股子陳年老屍特有的甜腥味，膩得人嗓子眼發緊。月亮被烏雲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慘白慘白的，照著地上七橫八豎的木牌子，還有那些沒埋嚴實。露在外面的草蓆卷。
“嘔——”
一聲乾嘔打破了死寂。
是個新兵，叫李二牛，剛滿十八，還沒槍高。此時正趴在一塊斷碑上，把晚飯吃的雜糧餅子連湯帶水吐了個乾淨。
“吐完了？”
張桃芳坐在離他不遠的一口薄皮棺材上，手裡捏著個凍得跟石頭一樣的土豆，在棺材蓋上磕了磕，咔咔作響。他沒看李二牛，眼睛盯著手裡那把C的槍栓，像是在看自家媳婦。
“報......報告班長，吐完了。”李二牛抹了把嘴，膽汁苦得他舌頭根發麻，兩條腿打擺子似的抖，“這味兒......太沖了。”
“衝？”張桃芳咬了一口帶冰碴的土豆，嚼得嘎嘣脆，“這是人氣。等你死了，爛在這泥地裡，也是這味兒。沒準還沒這好聞。”
他環視了一圈。
二十個新兵，這是團裡剛批下來的“狙擊集訓隊”。說是集訓隊，其實就是群剛放下鋤頭的生瓜蛋子。這會兒一個個縮著脖子，抱著槍，跟鵪鶉似的擠在背風坡，離那些墳包恨不得有八丈遠。
只有兩個人例外。
一個是龐子龍。這小子雖然臉色發青，但好歹在那硬挺著，手裡拿著張桃芳給他的那把莫辛納甘，正學著師父的樣子用破布擦槍管。
另一個是金順姬。
這女人不屬於集訓隊，算是張桃芳的“編外勤務”。她坐在一堆枯骨旁邊，膝蓋上放著那把910，正在往彈匣裡壓子彈。那雙原本用來繡花的手，此刻全是黑油泥，壓子彈的動作麻利得嚇人。屍臭味像是跟她沒關係，她甚至還從兜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就著冷風啃了一口。
“都給我站起來。”張桃芳把吃剩的半個土豆揣回兜裡，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棺材板，“今晚的任務很簡單。一人找個‘伴兒’，趴下，睡覺。”
新兵們愣住了。
“班......班長，啥叫找個伴兒？”
“這地下的前輩們，就是你們的伴兒。”張桃芳指了指那些露出來的草蓆和亂石堆，“就在這兒趴著。誰要是敢動一下，或者發出點動靜，明天就滾回運輸隊去扛大包。”
“班長！這不吉利啊！”李二牛帶著哭腔，“俺娘說了，碰了死人要倒黴的......”
“砰！”
一顆子彈打在李二牛腳邊的凍土上，崩起來的碎石子砸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張桃芳手裡的槍不知什麼時候抬了起來，槍口冒著縷青煙。
“美國人的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不問你吉不吉利。”張桃芳的聲音比這夜風還冷，“在戰場上，死人是最安全的掩體。你要是嫌棄他們，子彈就嫌棄你。”
他走過去，一腳踹在李二牛屁股上，把他踹進了一個淺坑裡。坑裡有一具還沒爛透的屍體，穿著南韓軍的破軍裝，眼眶裡爬進去了幾隻冬眠的蛆。
“趴好。”張桃芳用槍管壓住李二牛想要掙扎的後背，“把他當成你親爹，或者是你那還沒過門的媳婦。抱著他，感受他的體溫，聽聽他還有沒有心跳。”
李二牛嚇得白眼直翻，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那是極度恐懼下的抽搐。
“這就怕了？”張桃芳冷笑，轉頭看向其他人，“誰還想吐？誰還想回家找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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