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L-19像只吃飽了的禿鷲,在頭頂那個高度盤旋。它很精明,一直保持在地面輕武器的有效射程邊緣,只在需要確認目標的時候才偶爾壓低一下高度。
張桃芳趴在陣地最高處的“死地”。
這裡之所以叫死地,是因為這裡沒有任何掩體,只有光禿禿的幾塊黑石頭。炮彈把這裡的草木都燒光了,連個能藏身的地方都沒有。只要趴在這,就是把自個兒扒光了給美國人看。
但也正是因為這裡高,視野開闊,沒有遮擋,能看見飛機的整個飛行軌跡。
風有點大。
這山頂的風打著旋兒,吹得張桃芳的衣領子獵獵作響。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口水,舉在空中。
涼意從指尖的左側傳來。
西北風,四級到五級。這風不正經,忽大忽小。
這對打飛機來說是大忌。打固定目標都要算半天風偏,打飛機這種高速移動的東西,風速稍微一變,子彈就能偏出二里地去。
但張桃芳發現了一個規律。
那個美國飛行員有個毛病。或者是為了看得更清楚,或者是為了顯擺車技,每次這架飛機轉彎飛過陣地側翼的時候,都會向左壓低機翼。
在這個瞬間,飛機的速度會稍微減慢一點點,而且座艙蓋會完全暴露在他的射擊視野裡。
那個瞬間,大約只有1.5秒。
“龐子龍。”張桃芳沒回頭,眼睛一直盯著那架飛機。
“在。”龐子龍趴在他腳邊的那個彈坑裡,手裡舉著那面紅旗——那是一面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半截紅旗,上面全是彈孔。
“等會兒飛機轉過來的時候,你跑。”
“啊?”龐子龍愣了一下,“往哪跑?”
“往那塊大石頭那跑。把旗子搖起來。動靜越大越好。”張桃芳指了指前面五十米開外的一塊巨石。
那是讓人當活靶子。
在那空曠的山頂上跑,搖紅旗,這就跟在黑夜裡打著手電筒喊“向我開炮”沒區別。那個飛行員肯定會看到,肯定會俯衝,甚至會用火箭彈或者手槍(觀察員有時候會帶卡賓槍)來打這個顯眼的目標。
龐子龍看著那塊石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怕。這不丟人。誰都怕死。
但他看了一眼張桃芳。師父趴在那,就像是一塊石頭,連呼吸都好像停了。他又想起了剛才被土埋了的二兩,想起了連長那隻充血的獨眼。
“行。”龐子龍咬了咬牙,“師父,你要是打不中,回頭記得給我多燒點紙錢。我要那種金元寶,大的。”
“滾。”張桃芳罵了一句,嘴角卻扯了一下。
那架飛機轉過來了。
引擎的嗡嗡聲越來越大。那個飛行員果然開始壓低機翼,準備進行下一輪的偵察。
“跑!”張桃芳低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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