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大了。
這陣妖風從漢江的冰面上刮過來，順著光禿禿的山脊往上爬，那是刀子在刮骨頭。張桃芳趴在那塊黑得發亮的岩石後面，感覺手指頭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凍僵了。這對於扣扳機來說是個大麻煩。他把右手的手指含進嘴裡，用那點殘留的熱氣去暖。舌頭嚐到了指甲縫裡的火藥味和血腥味，那是剛才給子彈磨頭留下的。
頭頂上的嗡嗡聲變得越來越刺耳。那架L-19偵察機顯然是不耐煩了。它不再高高在上地轉圈，而是壓低了那個綠色的肚皮，囂張地貼著山頭飛。那個飛行員肯定是把這群只剩下燒火棍的中國人看扁了。
“師父，我......我腿抖。”龐子龍趴在那個滿是碎石的淺坑裡，臉貼著地，聲音帶著哭腔。他手裡那面紅旗，其實就是半截被炮火燻黑了的訊號旗，這會兒被風吹得呼啦啦亂響。
張桃芳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在那杆莫辛納甘冰冷的槍栓上蹭了蹭。
“抖什麼。”張桃芳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冷硬的鐵鏽味，“那是美國人的飛機，不是閻王爺。只要是鐵造的，就有個眼兒；只要有人開，就得死。”
他沒回頭，眼睛死死地鎖住那架飛機的軌跡。那個飛行員太狂了。每次轉彎，都要做一個漂亮的側飛，把那個透明的大座艙蓋毫無保留地露給地面。那是他在展示他的技術，也是在展示他的不屑。
“等會兒他一轉彎，那就是機會。”張桃芳把槍托頂實了肩膀。肩膀上那塊肉早就腫了，槍托頂上去就是一陣鑽心的疼，但這疼能讓他清醒。“記住，別跑直線。那是找死。你要像只兔子，還得是隻瘋兔子。左蹦一下，右竄一下，讓他瞄不準，讓他急。”
龐子龍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得厲害。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十米開外的大石頭。那段路也就是個百米衝刺的距離，可在機槍眼皮子底下，那就是通往鬼門關的奈何橋。
“準備。”
張桃芳看見那架飛機的機翼開始傾斜。那個飛行員調整了姿勢，顯然是想再來一輪低空掃射，把這陣地上剩下的幾個活口逼出來。
“跑！”
這一聲喝令不是喊出來的，是從張桃芳的牙縫裡擠出來的。
龐子龍嗷地叫了一嗓子，那動靜不像是人叫，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猛地從淺坑裡竄了出來，雙手高高舉著那面破紅旗，在那片被炮火梨過無數遍的焦土上狂奔。
紅旗招展。在這灰濛濛。死氣沉沉的戰場上，這一抹紅簡直就是在那個美國飛行員的眼珠子上紮了一針。
天上的引擎聲瞬間變了調。那是油門被推到底的咆哮。L-19原本還在平飛，突然機頭一壓，就像一隻看見了腐肉的禿鷲，帶著那種令人窒息的風壓，直直地朝著龐子龍撲了過來。
龐子龍聽見了那聲音。他不敢回頭。他記得師父的話，不能跑直線。他腳下一絆，順勢往左邊的一個彈坑裡一滾，緊接著連滾帶爬地又竄出來，往右邊的那個土坡後面繞。
噠噠噠噠！
不是機槍，是那個後座觀察員手裡的卡賓槍。那個觀察員半個身子探出機艙，在那狂風裡舉著槍點射。子彈打在龐子龍腳後跟的凍土上，碎石飛濺，那是死神在踢他的屁股。
“別停！別停！”張桃芳在心裡默唸。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龐子龍，也沒有了那漫天的硝煙。他的世界縮小了，縮成了瞄準鏡裡那個小小的圓圈。
飛機越來越近。那種壓迫感能讓人心臟停跳。巨大的機翼遮住了陽光，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飛快地掠過，追逐著那個渺小的人影。
三百米。
那個飛行員為了配合觀察員射擊，也為了看清楚這個不要命的中國士兵到底想幹什麼，本能地壓低了速度，並且向左壓坡度。
就是這個動作。
那個巨大的。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的座艙蓋，完完全全地呈現在了張桃芳的槍口之下。
風在吹。四級風，偏北。
飛機在動。時速一百八十公里，俯衝角十五度。
這還是道幾何題，但這次是一道關於生死的幾何題。算錯了，龐子龍就得被打成爛肉；算對了，這隻鳥就得折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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