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碴子在陽光下炸開,那是一場鑽石雨,卻是致命的。
那顆被刻了十字的子彈在鑽進座艙蓋的一瞬間,就在阻力的作用下發生了可怕的形變。它沒有穿過去,而是像一朵在鋼鐵裡盛開的死亡之花,在狹窄的駕駛艙裡瘋狂翻滾。
飛行員的頭盔碎了。那不是被擊穿,是被某種巨大的動能直接撕裂。紅色的血霧瞬間噴滿了整個儀表盤,把那些複雜的指標和錶盤糊得嚴嚴實實。
那架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鳥狗”,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原本還在俯衝的機頭猛地向下一沉,接著就是劇烈的失控翻滾。
它不再是鷹,它是一隻被捏爆了頭的蒼蠅。
坐在後座的那個觀察員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卡賓槍就被劇烈的離心力甩飛了出去。他驚恐地想要抓住什麼,但這架飛機已經是個死物了。
引擎還在轟鳴,那是它最後的哀嚎。
飛機擦著龐子龍的頭皮掠了過去。那股氣流掀起的塵土把龐子龍整個埋了進去。這小子嚇傻了,抱著腦袋縮在地上,以為是炸彈下來了。
但這鐵鳥沒炸他。
它帶著那一腔的黑煙和不受控制的慣性,歪歪斜斜地撞向了美軍陣地後方的那片窪地。那裡堆著滿滿當當的黃綠色木箱子,那是美國人為了進攻準備的炮彈和炸藥。
轟——!
這動靜,比剛才的一百門大炮齊射還要響。大地猛地一跳,把張桃芳從地上震得彈了起來。
一團巨大的。黑紅相間的蘑菇雲騰空而起。那是航空燃油混合著TNT炸藥殉爆產生的傑作。火光衝上了幾十米高,把那正午的太陽都比下去了。
緊接著是連環爆炸。噼裡啪啦的,那是子彈箱在火裡炸鍋了。衝擊波橫掃了整個美軍後方陣地,那些原本還在集結的美國大兵被氣浪掀得東倒西歪,幾輛停得近的吉普車直接被火海吞了。
張桃芳手裡的槍滑落了。
他靠在滾燙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裡像是塞了一團火炭,每一次呼吸都燒得慌。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看著那團火,眼神有些發直。那是他乾的?用一杆這老掉牙的步槍,幹掉了一架飛機?
坑道口那邊,原本還在死寂中的志願軍戰士們,這會兒全瘋了。
趙大成從那個防炮洞裡鑽出來,那隻獨眼瞪得比牛眼還大。他看著那架還在燃燒的飛機殘骸,看著那漫天的黑煙,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突然,他那隻獨臂猛地舉起來,把手裡那把卷了刃的工兵鏟狠狠地插進土裡。
“好!好!!真他孃的好!!”
這嗓子吼得破了音,帶著哭腔,帶著憋屈了多少天的恨意。
“萬歲!!”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那幾個倖存的戰士,包括那幾個重傷員,這會兒都從土裡鑽了出來。他們揮舞著手裡僅剩的武器,那把斷了刺刀的步槍,那個空了的罐頭盒,對著天空嘶吼。
這是在絕境裡炸開的一聲驚雷。那是壓抑在胸口的那塊巨石被一腳踢開了。
張桃芳沒吼。他只是咧了咧嘴,想笑,但這臉上的皮肉都凍僵了,扯得生疼。他從兜裡摸出那半截煙,想點上,可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沒划著。
那是脫力。剛才那一槍,把他這一輩子的精氣神都抽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