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前面那堆碎石土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一個土人。
龐子龍從土裡爬了出來。他渾身都是黃土，連眉毛都被糊住了，活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他晃了晃腦袋，兩隻耳朵裡直往外流血——那是被剛才飛機掠過的音爆和爆炸震的。
他茫然地看了一圈，看見了那架飛機的殘骸，又回頭看了看山頂上的張桃芳。
這小子哇地一聲就哭了。
他一邊哭一邊往山上爬，兩條腿直打晃，褲襠那地方溼了一大片，那是剛才那一下給嚇尿了。但這會兒沒人笑話他。
龐子龍手腳並用地爬到張桃芳身邊，一把抱住張桃芳的大腿，把那個全是鼻涕眼淚的臉往張桃芳褲腿上蹭。
“師父......打......打下來了？咱們沒死？”
張桃芳低頭看著這個徒弟。他伸出手，在那髒得要命的腦袋上胡嚕了一把。
“沒死。”張桃芳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咱們沒死，死的是那幫美國佬。”
他把龐子龍拽起來。
“哭啥。丟人。”張桃芳雖然這麼說，但手緊緊抓著龐子龍的胳膊，那是唯一的依靠。
龐子龍吸了吸鼻涕，抹了一把臉，看見張桃芳手指頭上全是血——那是剛才磨子彈磨破的，這會兒血都凝固了。
“師父，你這手......”
“沒事。”張桃芳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蹭了蹭，“那是勳章。”
山下的美軍亂了套。那個巨大的彈藥殉爆點切斷了他們的補給線，也打亂了他們的進攻節奏。原本那個整齊的坦克方陣，這會兒有的在倒車，有的在滅火，那個指揮官估計已經被炸成了灰。
這就是戰機。
趙大成拄著那根燒焦的木棍走上來。他走到張桃芳面前，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張桃芳，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然後，這個從來不服軟的硬漢，這個被彈片削掉胳膊都沒吭聲的連長，當著這幾個兵的面，給張桃芳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那是左手禮。
“張桃芳。”趙大成的聲音很低，卻很重，“老子這條命，這陣地上這幾個弟兄的命，是你救回來的。這一槍，值得記進軍史裡。”
張桃芳想站起來回禮，但腿根本不聽使喚。他只能坐在地上，挺直了腰桿。
“連長，那是龐子龍當誘餌當得好。”張桃芳指了指還在抽泣的龐子龍，“沒這傻小子賣命跑，神仙也打不中。”
龐子龍聽見這話，哭得更兇了，那是委屈，也是高興。
“行了。”趙大成看了一眼天色，“這隻鳥打下來了，美國人的炮兵也就瞎了一半。趁著他們亂，趕緊修工事。這只是個開頭，等他們回過味來，那一波肯定更狠。”
張桃芳點了點頭。他知道連長說得對。這就是個喘息的機會。但他看著那把莫辛納甘，心裡那個底氣足了。
只要槍還在，只要眼不瞎，這天上的鐵鳥，地上的鐵王八，都是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