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L-19的殘骸還在山腳下冒著黑煙，那股子燒焦的橡膠味順著風飄上來，有點嗆人，但在現在的3號陣地上，這味道比什麼都好聞。那是勝利的味道。
美國人果然消停了。
沒了那隻在頭頂上報點的“眼睛”，那些瞎了眼的榴彈炮就開始胡亂開火。炮彈落點散佈得厲害，有的落在江裡炸起沖天的水柱，有的落在前面的無人區把死人再炸一遍，真正砸到陣地上的沒幾發。
這對於已經被轟得神經衰弱的志願軍戰士來說，簡直就是天籟般的寧靜。
“快！都動起來！”趙大成揮舞著那隻獨臂，像是個趕工的工頭，“把坑道口挖開！把那些死角都給我補上！別在那傻樂，等美國人那股子瘋勁上來，咱們還得鑽耗子洞！”
張桃芳沒去挖土。他是狙擊手，連長特批他休息。
這會兒，他的聽力恢復了七七八八，雖然耳朵裡還像是塞著一團棉花，嗡嗡作響，但起碼能聽見龐子龍那一鏟子下去碰到石頭的脆響。
他坐在防炮洞的陰影裡，懷裡抱著那杆槍。那杆槍現在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刻也不能離手。
他在擦槍。
沒有槍油了，他就用那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油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槍機和槍管。每一個零件都擦得鋥亮，哪怕那是用命換來的片刻安寧。
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咕嚕——
這一聲在稍微安靜下來的坑道里顯得格外響亮。緊接著，像是會傳染一樣，旁邊正在給彈夾壓子彈的順子，肚子也跟著響了一連串。
龐子龍停下了手裡的鏟子，嚥了一口唾沫。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幾個空空蕩蕩的彈藥箱。
那是裝補給的箱子。兩天前就空了。
“師父......咱們還有吃的嗎？”龐子龍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小得像是做賊。
張桃芳的手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那是空的。昨天那半塊帶血的壓縮餅乾，已經是最後的存糧了。連那點從美國人屍體上搜出來的巧克力，也都分給了重傷員。
“沒了。”張桃芳沒抬頭，繼續擦著槍栓，“喝水。喝水頂飽。”
水也沒了。
那個搪瓷缸子早就翻了，那點尿湯子都滲進了土裡。
現在的3號陣地，就是一個被切斷了臍帶的孤島。江那邊的運輸隊過不來，天上的飛機把封鎖線炸成了一片火海。
飢餓。
這東西比美國人的炮彈更陰毒。炮彈下來也就是一下子，死了也就沒知覺了。可餓不一樣。那是從胃裡伸出來的一隻手，一點一點地把你的腸子絞緊，把你的力氣抽乾，讓你的腦子發昏，讓你的手發抖。
對於狙擊手來說，手抖就是死。
張桃芳把槍放下。他感覺胃裡在燒，那種燒法讓他心裡發慌。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雪——那雪是黑色的，混著硝煙和泥土——塞進嘴裡。
冰涼的雪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暫時壓住了那種灼燒感，但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胃痙攣。
“嘔......”張桃芳乾嘔了一聲，吐出來的只有酸水。
趙大成走了過來。他看著這一坑道的餓死鬼，臉色很難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撮菸絲，那是真的菸絲，不是樹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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