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骨峰的風是個怪脾氣，不往寬處吹，專挑骨頭縫裡鑽。
山口是個葫蘆腰，兩邊峭壁夾著一條三米寬的土路，路面上全是積雪和被炸碎的石頭。張桃芳蹲在路中間，手裡拿著工兵鏟，正在挖坑。
坑不大，也就碗口粗細。
“師父，這地兒太硬了，凍土層得有一尺厚。”龐子龍趴在旁邊，手裡的刺刀都在石頭上崩了個口子，呼哧帶喘，“咱就這點人，挖戰壕來不及啊。”
“誰讓你挖戰壕了？”張桃芳頭也不抬，把一顆美製2手雷塞進坑裡，那是剛才從遊騎兵屍體上搜來的，“咱們是來送客的，不是來安家的。”
他把手雷的拉環上拴了根極細的魚線，線頭繃直，橫跨過路面，拴在對面的一塊黑石頭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土填回去，只留個極小的引信頭，上面蓋了片枯樹葉。
這種詭雷，他在前世的特種部隊教材裡學過幾百種，但這會兒手裡沒傢伙事兒，只能弄最土的。
“絆發雷？”李二牛抱著那挺死沉的重機槍，蹲在後面的一塊岩石後頭，凍得鼻涕過河，“班長，美國人又不傻，這玩意兒能炸著？”
“炸不死也能聽個響。”張桃芳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那條傷腿還是疼，但他把重心壓在好腿上，身形看著也沒歪，“這叫門鈴。聽見響了，就是客到了。”
他環視了一圈。
剩下的一共七個新兵。除了龐子龍和李二牛，還有五個生面孔。一個叫栓子，才十六，臉上有兩團高原紅，抱著杆三八大蓋，手一直在抖。還有一個叫老拐，以前是國民黨那邊的老兵油子，被俘虜過來的，這會兒正縮在角落裡捲菸葉。
“老拐。”張桃芳喊了一聲。
“到......到。”老拐手一哆嗦，菸絲撒了一地，心疼得直咧嘴。
“別捲了。把你那兩顆手榴彈給我。”
老拐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腰裡解下來遞過去：“班長，這可是俺保命的傢伙......”
“命都沒了還要傢伙幹啥？”張桃芳接過手榴彈，把拉環拽出來一半，那是“掛火”狀態，稍微一碰就炸。他把這兩顆手榴彈塞進路邊的亂石堆裡，位置極其刁鑽。
“都聽好了。”張桃芳指著這幾十米的山口，“這就是咱們的供桌。一會美國人來了，不管多少人，只要進了這個口子，就給老子往死裡招呼。”
“咱們沒炮。”栓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牙齒打架的聲音清晰可聞。
“你有槍。”張桃芳走到栓子面前，幫他把棉帽子的護耳放下來，“槍裡有子彈。只要手不抖，子彈就是炮。”
栓子看著張桃芳那張沒表情的臉，想哭又不敢哭，最後只能吸溜了一下鼻涕。
“二牛。”
“哎！”
“你的機槍架在那塊大石頭頂上。那是制高點，視野好，但也是死地。只要一開火，對面的迫擊炮肯定找你。”張桃芳指了指那塊突兀的巨石，“打十發，換個地兒。別貪。”
“曉得了。”李二牛把機槍扛上去，找了幾塊石頭壓住腳架，“俺娘說了，貪吃拉肚子，貪槍丟腦殼。”
張桃芳沒笑。他走到山口的最前端，那是剛才那個被扒光的遊騎兵隊長躺的地方。
那傢伙已經不動了。渾身青紫，蜷縮成一團蝦米，像個怪異的冰雕。
張桃芳把他那身被扒下來的衣服——其實就是些破布條子，團成一團，塞在那屍體的懷裡。
“師父，你這是幹啥？”龐子龍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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