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沒封凍，至少沒凍實誠。
美軍的飛機白天黑夜地往江面上扔炸彈和凝固汽油彈，把好端端的冰面炸得跟那癩痢頭似的，到處都是黑窟窿和冒著熱氣的冰水混合物。
江北岸黑燈瞎火，那是志願軍的地盤。江南岸卻是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面上來回掃，像是在抓蝨子。
張桃芳趴在江邊的一片蘆葦蕩裡，身上那件美軍大衣已經被泥漿裹成了灰褐色。他現在的樣子，比乞丐還不如，只有那雙眼睛，在亂草叢裡亮得嚇人。
“誰？”
旁邊突然冒出一個聲音，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還有一絲顫音。
張桃芳槍口一轉，頂住了那堆枯草。
“中國人。”張桃芳低聲回了一句，“那個部分的？”
枯草動了動，鑽出一個腦袋。是個老頭，鬍子拉碴，背上揹著口大黑鍋，手裡攥著把缺了口的菜刀。
“俺......俺是炊事班的。”老頭看清了張桃芳手裡的槍，哆嗦了一下，“你是哪個部分的？咋穿個美國鬼子的皮？”
“借的。”張桃芳把槍收回來，“就你一個？”
“還有兩個傷員，在後面坑裡。”老頭指了指身後，“大部隊早過江了，俺們腿腳慢，那是為了護這口鍋，落下了。”
張桃芳看了一眼那口黑鍋。鍋底都燒穿了個眼兒，也不知道這老頭護個什麼勁。
“趕緊走。美國人的巡邏隊就在屁股後面。”
“走不了哇。”老頭急得直拍大腿，“江面上那是鬼門關。剛才有幾個想游過去的，都被那大燈照住，機槍突突了。水裡全是紅的。”
張桃芳探頭看了一眼江面。
距離北岸大概有四五百米。中間有一段是浮冰，有一段是活水。最要命的是那兩艘美軍的巡邏艇，就在江心晃悠，上面的雙聯裝機槍跟長了眼睛似的。
“有繩子嗎？”張桃芳問。
“有，綁豬用的。”老頭從鍋底下掏出一盤麻繩。
“把傷員綁在浮冰上，推著走。”張桃芳把卡賓槍背在身後，“我給你們開路。”
“咋開？你還能把那鐵船打沉了？”
“打不沉船，能打滅燈。”
張桃芳沒廢話，貓著腰往江邊摸。水刺骨的涼，一腳踩下去，感覺腿肚子都要轉筋。
他找了塊比較大的浮冰，趴上去。那冰塊載不動他，半個身子還泡在水裡。
“跟緊了。我不開槍，你們別動。”
老頭把兩個傷員弄上另一塊大浮冰，自己推著，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面。
探照燈的光柱掃了過來。
那一瞬間，張桃芳把頭埋進水裡，只留個後腦勺在外面。那件美軍大衣的顏色跟髒水差不多，光柱晃了一下，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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