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戰醫院設在一個廢棄的礦洞裡。
說是醫院,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搭的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來蘇水味兒。血腥味兒,還有爛肉發酵的臭味。
張桃芳躺在靠裡面的位置,身上蓋著兩床被子,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皮肉上的,是骨頭縫裡的寒氣。
“師父......”
一個聲音在床邊響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張桃芳睜開眼。
龐子龍蹲在床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眼窩深陷,那雙原本透著機靈勁兒的眼睛,這會兒全是紅血絲。他手裡攥著個東西,正死死盯著張桃芳,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第二個字。
“哭喪呢?”張桃芳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老子還沒死。”
龐子龍嘴一撇,哇的一聲就嚎出來了。
“師父!我以為你沒了!我去那坑邊找了,啥也沒有,就剩個大坑......我以為你跟二牛都成灰了!”
這一嗓子把旁邊換藥的護士嚇了一跳,手裡的盤子差點扔了。
“閉嘴。”張桃芳皺了皺眉,“那丫頭呢?”
“送走了。給了一家逃難的,那家阿媽是個好人。”龐子龍抹了把鼻涕,“師父,二牛呢?你咋一個人回來的?”
張桃芳沒說話。他看著礦洞頂上滲下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水坑裡。
“二牛沒回來。”
龐子龍的哭聲戛然而止。他張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張桃芳伸出手,那是隻纏滿了紗布的手,指尖凍得發黑。
“東西呢?”
龐子龍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從懷裡掏出那隻布鞋。
鞋已經不成樣子了。原本是黑布鞋,現在燒焦了一半,鞋底子上還沾著那塊早已乾涸的血跡。那是二牛沒來得及穿的新鞋,說是他娘納了三個晚上才做好的千層底。
張桃芳接過那隻鞋。很輕,卻又重得壓手。
“就剩這一隻了?”
“嗯。另一隻......在那坑裡埋著呢。”
張桃芳摩挲著那粗糙的鞋面。他彷彿能看見二牛那張憨厚的臉,正咧著大嘴笑:班長,這鞋真得勁。
“收好。”張桃芳把鞋遞回去,“等打完仗,帶回去給他娘。就說二牛是個英雄,鞋跑丟了一隻,是因為他追鬼子追得太快了。”
龐子龍接過鞋,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紅布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師父,咱們接下來咋辦?”龐子龍問,“連長說,咱們連沒幾個人了,可能會被打散了編進別的隊。”
“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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