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廢的是皮肉,不是眼珠子。”張桃芳看著趙大成,“連長,美國人還沒被打服。他們在江對岸架炮呢。我聽見了,那是155榴彈炮的聲音。”
趙大成嘆了口氣,找個彈藥箱坐下,掏出一根卷得皺皺巴巴的煙,遞給張桃芳,又幫他點上。
“是啊。這仗難打。咱們沒補給,沒炮彈。上面說了,要在這個江邊子上釘釘子,死守。”趙大成吐出一口菸圈,“拿人命填啊。”
“不能拿命填。”張桃芳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咳嗽了兩聲,“連長,咱們得換個打法。”
“啥打法?”
“冷槍。”張桃芳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美國人闊氣,炮彈不要錢似的砸。咱們窮,一顆子彈都得算計著用。那就別跟他們硬碰硬。”
他指了指礦洞外面。
“把全團的神槍手都集中起來。不打衝鋒,不守陣地。就撒出去,像撒豆子一樣撒在陣地前沿。打那個露頭的,打那個撒尿的,打那個送飯的。”
“零敲牛皮糖?”趙大成眼睛一亮。
“對。讓他吃不好,睡不著。讓他覺得每一棵樹後面都有槍口。讓他精神崩潰。”張桃芳的聲音很冷,透著股子狠勁,“二牛是被炮炸死的。我就要讓那幫美國炮兵,連炮繩都不敢拉。”
趙大成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個剛入朝時還會因為殺老虎而手抖的新兵蛋子不見了。現在躺在床上的,是一塊千錘百煉的精鋼,冷硬,鋒利,卻又帶著一身的傷痕。
“行。”趙大成一拍大腿,“這事兒我去跟團長說。你先把傷養好。狙擊班的架子還在,你是班長,龐子龍是你副手。”
趙大成走了。
礦洞裡安靜下來。
龐子龍看著張桃芳:“師父,咱們真的能行嗎?對面可是飛機大炮。”
“行不行都得幹。”張桃芳閉上眼,把那半截煙掐滅在床沿上,“咱們沒退路了。背後就是家。”
他摸了摸枕頭底下。那裡壓著那封沒拆的家書。
信封的一角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白色的信紙。
他還是沒拆。
現在不是看信的時候。那是留給活人的念想,而他,現在是個要去索命的鬼。
“石頭。”
“哎。”
“去給我找把槍。要新的,莫辛納甘。再找個銼刀。”
“要銼刀幹啥?”
“修槍。順便,給槍上刻幾個字。”
“啥字?”
張桃芳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看見了那個在那座綠色圓頂上跳下去的美國狙擊手湯姆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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