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北岸的風硬得像刀片子，刮在臉上生疼。
張桃芳沒在那個滿是來蘇水味的礦洞裡多待。傷口剛結痂，他就爬了起來。躺著讓他心慌，一閉眼全是李二牛那雙沒穿上的新鞋，還有小石頭最後那個求救的眼神。
活人不能被死人拖死。
他找到團部軍需股的老王。老王正對著一堆破銅爛鐵發愁，那是剛從前線撤下來的損毀武器，有的槍管彎了，有的槍托碎成了渣，上面還粘著黑褐色的血塊。
“給我挑杆槍。”張桃芳也不客氣，伸手在一堆槍裡翻檢。
老王抬頭，見是他，把手裡的旱菸袋磕了磕：“你是那個......詐屍的張桃芳？聽說你要搞什麼‘冷槍’班？團長批了？”
“批了。人我挑，槍我自己選。”
張桃芳沒理會老王的打量，他的手在一杆杆步槍上摸過。美製的加蘭德，好東西，射速快，但他不要。那玩意兒嬌氣，怕凍，而且拋殼聲音大，容易暴露。卡賓槍？那是娘們用的，射程不夠。
他的手停在一杆老舊的莫辛納甘944卡賓槍上。俗稱“水連珠”的短管版。
槍托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發黑的木紋。槍栓被磨得鋥亮，那是上一任主人無數次拉動留下的痕跡。
“這杆不行。”老王撇嘴，“這是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膛線都快磨平了，準頭差。”
“就要它。”
張桃芳把槍拎起來，拉動槍栓。咔嚓。聲音清脆，不澀。他把槍舉起來，透過缺口和準星瞄向洞口的一塊石頭。
槍是死物，但在行家手裡，它有脾氣。這杆槍雖然老，但重心穩，槍管短，適合在戰壕和坑道里大範圍機動。
“再給我一把銼刀，幾塊砂紙。”
老王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但還是從工具箱裡翻出來扔給他。
張桃芳抱著槍，找了個背風的戰壕角落下坐下。龐子龍跟個跟屁蟲似的湊過來，手裡也提著杆莫辛納甘，不過是長管的。
“師父，你磨它幹啥？越磨越不準。”龐子龍蹲在一邊，看著張桃芳用銼刀一點點挫掉準星上的金屬。
“美國人的腦袋小，這準星太粗，擋視線。”張桃芳頭也不抬，鐵屑簌簌落下，“把準星挫尖了，三百米外，能瞄準眼珠子。”
他又用砂紙打磨扳機阻鐵。原本生硬的扳機行程，被他磨得順滑無比。
“記住，槍不是祖宗，是用具。它得順你的手，不是你順它的勁。”張桃芳吹掉槍機上的鐵粉，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把槍身纏了一圈，只露出槍栓和瞄準具。
這是為了防滑，也是為了防凍手。零下三十度，手要是粘在鐵上，一撕就是一層皮。
“人挑好了嗎？”張桃芳問。
“挑了。”龐子龍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窪地，“全團剩下來的苗子，都在那。十二個，都是見過血的。”
張桃芳提著槍走過去。
十二個兵，站得稀稀拉拉。有的纏著繃帶，有的拄著拐。他們看著張桃芳，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服。大家都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憑什麼聽你個只有二十歲的小年輕擺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