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沒笑。他坐下來，拿出個小本子。那是個從美軍屍體上搜來的記事本，紙張很好，不洇墨。
他在上面畫了兩道槓。
“別高興得太早。”張桃芳撕下一塊乾硬的壓縮餅乾，塞進嘴裡，“這才哪到哪。美國人的反應很快，明天他們就會調大炮來。”
“怕啥？咱們有貓耳洞。”絡腮鬍老兵湊過來，遞給張桃芳一根皺巴巴的香菸，“班長，你那槍法神了。剛才那一槍，我都沒看清你是咋瞄的。”
“那是用命換來的。”張桃芳接過煙，沒點，“明天換個打法。”
“咋打？”
“打活不打死。”張桃芳眼神陰冷，“打大腿，打肚子。別打頭。”
“為啥？一槍爆頭多痛快。”
“打死了，就是具屍體。打傷了，得兩個人抬。那就是三個目標。”張桃芳把煙夾在耳朵上，“而且，傷員會叫喚。那慘叫聲，比政委的動員令都管用。能把美國人的膽子叫破。”
周圍的戰士們打了個寒顫。
這招太損了。但也太管用了。
接下來的幾天，漢江北岸成了美軍的噩夢。
無論他們怎麼轟炸，怎麼掃射，那冷槍聲就像是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上廁所被打鳥，吃飯被打勺，曬太陽被打腰。
美軍的廣播裡開始大罵：“對面那個中國狙擊手，你違背了上帝的旨意！你是個魔鬼！”
張桃芳聽不懂英語，但他能聽出那種氣急敗壞。
他趴在雪窩子裡，看著對面陣地上那些只能像蟲子一樣蠕動的美軍，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弧度。
上帝？
在這漢江邊上，沒有上帝。只有手裡這杆莫辛納甘，才是唯一的判官。
“師父，你看那是啥？”龐子龍突然捅了捅他。
張桃芳順著龐子龍的手指看去。
對面的陣地上，豎起了一塊白旗。緊接著，一個美國兵哆哆嗦嗦地舉著個罐頭盒，從戰壕裡探出半個身子。他把罐頭盒放在戰壕邊的石頭上，然後雙手合十，拜了拜，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這是在求饒。也是在行賄。
“打不打？”龐子龍問。
張桃芳透過瞄準鏡，看著那個美國兵那張年輕且驚恐的臉。那是個孩子，估計也就十八九歲，跟二牛差不多大。
罐頭是牛肉的，看著挺沉。
張桃芳的手指在扳機上搭了很久。
“不打。”
他鬆開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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